第二天早朝,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。
百官站定,李世民坐在上面,面无表情。他没提报纸的事,但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的朝会跟那张报纸有关。崔仁广站在队列里,脸色铁青,一夜没睡的他眼下青黑一片,袍袖里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咬了咬牙,跨步出列:“陛下,臣有本要奏!”
李世民看着他:“说。”
崔仁广的声音在殿里回荡:“臣弹劾驸马都尉程处川,蓄意构陷,离间君臣,以私废公,其罪当诛!”
殿里一阵低语。程处川站在队列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崔仁广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激昂:“程处川在报纸上刊载文章,影射臣与逆贼张成勾结通敌,污蔑崔家清名。此等行径,意在挑拨朝堂,动摇国本!臣请陛下彻查此事,还臣一个清白!”
他说完,跪了下去。身后几个关陇世家的官员跟着跪了一片。
殿里安静了。所有人都看向程处川。
程处川慢悠悠地从队列里走出来,站到殿中央。他没看崔仁广,先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,然后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仁广。
“崔大人,臣的文章里,哪一句是假的?”
崔仁广抬起头:“你——”
程处川没给他说话的机会,从袖中掏出一沓纸:“张成是长孙无忌的远房族侄,这是刑部存档的供词,要不要当堂宣读?”
他又掏出一本族谱:“长孙大人娶的是崔家女儿,崔仁广大人与长孙大人是连襟,这是清河崔氏的族谱,要不要当堂核对?”
再掏出账本:“张成用的信鸽是从崔家商号买的,账本原件在此,日期、数量、买家姓名,一清二楚。张成买信鸽的时间,正是他给吐谷浑送消息的前半个月。”
最后掏出一沓证词:“崔家商号在渭州被围期间大量收购粮草,去向不明。渭州百姓的证词在此,城破前有人暗中往城外运送粮草,走的正是崔家商号的渠道。”
他把所有证据摆在殿中央,转身看着崔仁广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臣的文章里,哪一句是假的?”
崔仁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。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程处川继续说:“臣没有说崔家通敌,臣只是把事实写出来。张成是谁的人,长孙大人娶了谁家的女儿,张成的信鸽从哪儿买的,崔家商号的粮草去了哪儿。至于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系,臣没说。百姓自己会想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:“崔大人,您急什么?”
殿里一片死寂。崔仁广跪在地上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没想到,程处川不指控、不弹劾,只是把事实摆出来。这比直接指控还狠——直接指控还能辩驳,但这种“我只是说事实”的做法,根本没法反驳。
李世民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崔爱卿,程处川文章里写的那些事,是真是假?”
崔仁广浑身一震,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,崔家商号卖信鸽给张成,是正常买卖,商号里的人不知道他要通敌——”
“朕问你,是真是假?”李世民打断他。
崔仁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张了张嘴,终于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真。”
殿里瞬间炸了锅。百官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崔仁广跪在地上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。
李世民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崔家商号在渭州被围期间大量收购粮草,去向不明。这件事,是真是假?”
崔仁广咬着牙:“真。但那是正常买卖——”
“正常买卖?”李世民冷笑,“渭州被围,百姓饿死,你们崔家商号却在大批收购粮草,往城外运。你告诉朕,运给谁了?”
崔仁广答不上来。
李世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朕再问你一句——张成通敌的事,你知不知道?”
崔仁广浑身发抖:“臣……臣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?”李世民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的商号卖信鸽给他,你的粮草往城外运,你的姻亲是他的靠山。你告诉朕,你不知道?”
崔仁广瘫在地上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那些跟着他跪下去的官员,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。
李世民转身走回龙椅,坐下。他扫了一眼满朝文武,语气缓了几分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“朕今天把话说清楚。张成通敌,证据确凿,已经伏法。崔家商号卖信鸽给张成、往城外运粮草,也是事实。崔仁广知不知情,朕会查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:“但朕也把话撂在这儿——谁通敌,朕杀谁。不管他是谁家的,不管他背后站着谁。再有敢通敌叛国、出卖大唐者,朕灭他满门!”
殿里一片死寂,然后百官齐齐跪下:“陛下圣明!”
退朝后,百官鱼贯而出。
程处川走在最后面,房遗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,满脸兴奋:“处川!你看见崔仁广的脸了吗?白得跟纸似的!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出来!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:“看见了。”
房遗爱又问:“你说陛下会怎么处置崔家?”
程处川想了想:“不会太重。崔家根基太深,动不了。但这一刀下去,他们至少得老实几年。”
房遗爱挠头:“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程处川笑了:“什么都不做。”
房遗爱愣了:“什么都不做?”
程处川说:“该说的说了,该写的写了。崔家现在像热锅上的蚂蚁,越解释越乱。咱们等着就行。”
房遗爱问:“等什么?”
程处川看着远处:“等他们犯错。”
当天晚上,房遗爱走后,长乐端着茶走进书房。程处川正靠在椅背上发呆,窗外月色清冷,照得他的侧脸轮廓分明。
她把茶放在他手边:“想什么呢?”
程处川接过茶喝了一口:“在想崔家会不会认输。”
长乐在他旁边坐下:“你觉得会吗?”
程处川摇头:“不会。世家大族,几百年根基,不会因为一次朝堂对质就认输。”
长乐看着他:“那你还等?”
程处川笑了:“等他们犯错。”
长乐愣了一下:“他们会犯错?”
程处川说:“现在满长安都在传崔家通敌的事,他们急了。人一急,就容易犯错。咱们等着就行。”
长乐靠在他肩上,轻声问:“处川,你不怕他们报复你吗?”
程处川搂着她,看着窗外的月亮:“怕什么?有你在,有房遗爱在,有陛下在。我怕什么?”
长乐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。程处川低头看着她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长乐,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嗯?”
“科举的事,我想让太子殿下去盯着。”
长乐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程处川说:“我不能一直挡在前面。世家恨我,我不怕。但以后,太子得有自己的班底。那些寒门进士,是最好的人选。”
长乐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“你想得真远。”
程处川笑了:“不想远一点,怎么躺得安心?”
崔家不会认输,但没关系。他有的是时间,有的是办法。报纸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科举改革,还有学堂。一招一招来,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