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的消息传遍长安，崔府却像死了一样安静。
崔仁广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今年的进士榜单，脸色铁青。旁边的管家大气不敢出，低头站着。十七个崔家子弟，本家旁支，读了十几年书，请了最好的先生，用了最好的笔墨纸砚。结果呢？全军覆没，一个都没考上。而榜单上那些名字，什么沈季、什么李老实、什么张铁柱，全是听都没听过的寒门泥腿子。
管家小心翼翼地说：“老爷，听说是阅卷官不知道考生的名字，只能看文章……崔家子弟的文章，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什么？”崔仁广瞪着他，“崔家的学问，还比不上那些寒门泥腿子？”
管家不敢说话了。
崔仁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，越想越气。十七个子弟，居然全军覆没。那些寒门出身的泥腿子，居然中了三成。他猛地站住，一掌拍在桌上：“备车！我要进宫！”
太极殿里，气氛剑拔弩张。
崔仁广跪在殿中央，身后跟着十几个关陇世家的官员，声音悲愤：“陛下！科举取士，选的是治国之才，不是泥腿子！今年恩科，寒门子弟中了三成，世家子弟大批落榜，可见糊名誊抄法根本选不出真才实学！臣请陛下废除糊名誊抄，恢复旧制！”
殿里一阵低语。李世民坐在上面，面无表情：“崔爱卿的意思是，世家子弟落榜，是因为糊名誊抄法有问题，不是因为他们文章写得不好？”
崔仁广咬牙：“臣的意思是，世家子弟自幼读书，家学渊源，不可能全军覆没！其中必有舞弊！定是有人在试卷上做了手脚！”
程处川站在队列里，听到这里，忍不住笑了。
他慢悠悠地从队列里走出来，站到殿中央，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仁广，心里吐槽：这老东西，自己儿子考不上，就说人家舞弊。程处川清了清嗓子：“崔大人，你说世家子弟不可能全军覆没，那臣问你——崔家今年十七人参考，文章可曾留下底稿？可否拿出来，让陛下和满朝文武看看，究竟是不是真才实学？”
崔仁广脸色一变：“你——那是崔家内务，凭什么给你看？”
程处川没理他，继续从袖中掏出一卷纸，双手呈上：“陛下，臣这里有今年上榜的寒门考生沈季的策论底稿，是臣让人从考场誊抄下来的。要不要拿出来，和崔家子弟的文章比一比？”
内侍接过，呈给李世民。李世民展开看了几行，眉头微挑。又看了几行，嘴角微微上扬。他把文章递给旁边的房玄龄：“房爱卿，你看看。”
房玄龄接过，看了一遍，点头：“此文言之有物，论据扎实，确实是难得的好文章。字虽然写得一般，但内容沉甸甸的，一看就是见过百姓疾苦的人写的。”
程处川看着崔仁广：“崔大人，崔家子弟的文章，能不能也拿出来看看？”
崔仁广说不出话了。他当然知道那些文章是什么水平。崔家子弟这些年养尊处优，读书不过是应付科举，请先生代笔、背几篇范文、练练字就上场了，文章空洞无物，根本拿不出手。真要拿出来，不用比都知道输赢。
崔仁广跪在地上，额头冒汗，咬牙道：“程处川，你不过是个驸马都尉，有什么资格对科举指手画脚？科举取士，是国家大典，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！”
程处川笑了：“崔大人说得对，科举是国家大典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。所以陛下才让太子殿下督办，让房遗爱盯着考场，让满朝文武一起看着。臣只是出了个主意，至于怎么执行，是陛下和太子殿下定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沉下来：“崔大人，您一口一个舞弊，一口一个指手画脚，那臣问你——糊名誊抄法，是陛下定的，太子殿下督办的，满朝文武都知道的。您说有问题，是觉得陛下不该定这个规矩，还是觉得太子殿下督办不力？”
崔仁广的脸瞬间白了。
这话太毒了。质疑程处川可以，质疑李世民和李承乾，那是找死。
崔仁广咬着牙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身后那些世家官员，更是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地里。
李世民放下文章，淡淡道：“崔爱卿，你方才说，世家子弟落榜，是因为糊名誊抄法有问题？”
崔仁广跪在地上，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声音沙哑：“臣……”
李世民站起来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朕告诉你，不是糊名誊抄法有问题，是你们的子弟，真的不行。文章写得好不好，文章说了算。家世说了不算，银子说了不算，谁家的也不说了算。”
他扫了一眼满朝文武：“传旨——今年恩科录取有效，糊名誊抄法正式定为科举定制，今后永为范例。各地官学，依十坊学堂之例，广收寒门子弟。科举名额，按州县分配，不得偏废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崔仁广：“崔爱卿，你还有话说吗？”
崔仁广伏在地上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：“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退朝后，程处川走在最后面。
房遗爱又冒出来了，满脸兴奋：“处川！你看见崔仁广的脸色了吗？比上次还白！瘫在地上都起不来了！他那张嘴，平时能说会道，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！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：“看见了。”
房遗爱又问：“你说，以后世家子弟还能考上吗？”
程处川想了想：“能。但得凭真本事。考不上的，就回家种地。”
房遗爱嘿嘿笑：“那寒门子弟呢？”
程处川也笑了：“寒门子弟，以后也能当官了。”
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。阳光正好，照得太极殿的琉璃瓦金灿灿的。他想起那个饿晕在考场门口的沈季。那小子现在应该正捧着榜单傻笑吧？够了。这样的事多一件，那些世家就少一分嚣张。程处川伸了个懒腰，往宫外走去。
该回家躺平了。
当天晚上，程处川在书房看奏折。长乐端着茶走进来，在他旁边坐下：“今天朝堂上闹得厉害？”
程处川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：“还行。崔仁广跪在地上，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长乐看着他：“你不怕他们报复你？”
程处川笑了：“怕什么？有你在，有房遗爱在，有陛下在。我怕什么？”
长乐靠在他肩上，没说话。
程处川低头看着她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“对了，长乐，那个沈季，是江南道来的，家里穷，考试的时候饿晕了。”
长乐抬起头：“那现在呢？”
程处川说：“中了进士，第十一名。考官说他文章写得好，是见过百姓疾苦的人写的。”
长乐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这样的人，以后会越来越多吧？”
程处川点头：“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