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家被降为第三等的消息,三天之内传遍了长安城。崔仁广在朝堂上跪着认输的事,更是被人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好几个版本。有人说崔仁广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,有人说李世民当场把崔氏从《氏族志》里删了,还有人说程处川把崔家子弟的策论当着满朝文武念了一遍,念到一半崔仁广就晕过去了。
消息传到范阳卢家,卢家家主卢承庆正在书房里写字。听完管家的禀报,笔尖顿了一下,在纸上落了一个墨点。“崔家认输了?”他放下笔。
管家点头:“是。崔仁广在朝堂上亲口认的,陛下把崔氏降为第三等。”
卢承庆沉默了很久。崔家认输,卢家怎么办?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世代联姻,他的夫人就姓崔。崔家倒了,卢家也跑不了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,外面院子里几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。“备车,去郑家。”
荥阳郑家的书房里,郑元寿已经和卢承庆面对面坐着了。茶已经凉了,两人都没动。
郑元寿先开口:“崔家的事,听说了?”
卢承庆点头。
郑元寿叹了口气:“崔仁广这个人,一辈子要强,没想到会认输。”
卢承庆看着他:“不认输能怎么办?崔家子弟的文章确实不行,再闹下去,丢的是崔家几百年的脸。”
郑元寿端起凉茶喝了一口:“崔家认输,下一个就是咱们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。卢承庆低声说:“程处川那个人,不打没准备的仗。他敢动崔家,就准备好了动咱们。”
郑元寿沉默了很久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卢承庆想了想:“先看看王家那边什么态度。”
太原王氏的家主王珪这几天一直在装病。朝堂上的事他躲着,崔家的事他也不接话。管家进来禀报说卢家和郑家派人来了,他摆摆手:“不见。”
管家小心翼翼地问:“老爷,崔家的事……”
王珪放下手里的书:“崔家的事,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管家愣了:“可是老爷,五姓七望同气连枝,崔家倒了——”
“谁告诉你五姓七望同气连枝?”王珪打断他,“崔家是崔家,王家是王家。他们子弟不争气,考不上进士,关咱们什么事?”
管家不敢再问了,退了出去。王珪坐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五姓七望同气连枝?那是骗外人的。他想起当年太原王氏的辉煌——北魏时出过多少高官,隋朝时出过多少宰相。可现在呢?朝堂上王家的人越来越少,科举考中的寒门子弟越来越多。崔家认输不是结束,是开始。
当天晚上,卢承庆和郑元寿在王珪那里碰了一鼻子灰,两人坐在马车里,谁都没说话。
走了一半,郑元寿忽然开口:“卢兄,你说程处川接下来会动谁?”
卢承庆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会动谁。”
郑元寿一愣:“为什么?”
卢承庆说:“崔家认输,不是程处川要的,是陛下要的。程处川是驸马,是臣子,他不可能越过陛下。”
郑元寿若有所思。
卢承庆继续说:“崔家被降为三等,陛下出了一口气,世家也被敲了一棍子。接下来,该轮到科举了。”
郑元寿不解:“科举不是已经改了吗?”
卢承庆看着他:“改了。但还没改完。糊名誊抄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学堂,还有官学,还有寒门名额。程处川的十坊学堂,才是他真正的底牌。”
郑元寿沉默了。马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慢慢走着,两旁灯火稀疏。卢承庆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夜色,忽然说:“郑兄,你说咱们家的子弟,能考上吗?”
郑元寿没回答。他知道答案。
程处川回府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长乐在院子里等他,手里拿着一本书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“回来了?”她站起来。
程处川点点头,在她旁边坐下。长乐给他倒了杯茶:“崔家的事,算是了了吗?”
程处川想了想:“算。也不完全算。”
长乐抬起头:“什么意思?”
程处川说:“崔仁广认输了,崔家被降为三等,朝堂上没人敢再提世家的事。这是算。但崔家几百年根基,不会因为一次科举就垮掉。他们子弟好好读书,过几年照样能考上进士。这是不完全算。”
长乐沉默了一会儿:“那你做这些,有什么用?”
程处川笑了:“让他们知道,以后当官,要靠本事,不是靠祖宗。崔家子弟想当官,就得好好读书。卢家、郑家、王家也一样。考不上,就回家种地。公平。”
长乐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程处川低头看着她,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卢家和郑家今天派人去找王珪了。”
长乐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程处川笑了:“长安城里的事,没什么能瞒过暗卫。”
长乐轻声说:“他们会报复你吗?”
程处川想了想:“不会。他们不是傻子。崔仁广认输,就是看清楚了——再闹下去,丢的是世家几百年的脸。卢家、郑家、王家也一样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过,他们也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长乐抬起头:“那怎么办?”
程处川笑了:“等。等他们想清楚,这条路走不通,就得换一条路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