奏报送回长安之后，程处川又等了三天。伊吾归附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西域，焉耆、龟兹都派了使者来试探，唯独高昌，安静得不太正常。程处川觉得不对劲。麴文泰那条老狐狸，不是急着归附吗？怎么突然没动静了？
当天傍晚，暗卫回来了。领头的是程处川从长安带出来的老面孔，叫韩冬，跟了他好几年，话不多，但办事利索。韩冬跪在帐中，脸色不太好看：“驸马，高昌出事了。”
程处川心里一沉：“说。”
韩冬压低声音：“麴文泰没有归附的意思。他派使者来，是来探虚实的。咱们在伊吾放的那颗轰天雷，把西突厥吓跑了，但没吓住麴文泰。他已经和西突厥叶护可汗结了盟，签了盟书，要一起对付大唐。西突厥出骑兵，高昌出粮草，等咱们进了高昌地界，就前后夹击。”
房遗爱在旁边听着，脸都白了：“这老东西，敢反？”
程处川没理他，看着韩冬：“还有呢？”
韩冬继续说：“麴文泰扣了所有经过高昌的大唐商队，货物充公，人关在牢里。他还放出话，说玄奘是唐朝的奸细，只要玄奘敢进高昌，就地格杀。他还说——”韩冬顿了顿，“说驸马您要是敢西进，就让您有来无回。”
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房遗爱攥紧拳头：“处川！打吧！这老东西不教训不行了！”
程处川没说话，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。麴文泰敢这么硬气，说明西突厥给他撑腰。西突厥虽然被打跑了，但主力还在，两三万骑兵是有的。高昌国虽小，但城池坚固，粮草充足，硬攻不是不行，但得死不少人。他不想死人，也不想打仗。他就是来西域办差的，办完赶紧回家。
“韩冬，高昌城里有没有咱们的人？”他问。
韩冬摇头：“没有。麴文泰把城守得很死，外来的商人都被扣了，咱们的人进不去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，让他下去休息。房遗爱急了：“处川，你倒是说句话啊！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：“说什么？打？你拿什么打？三千精骑，攻城？西突厥两万骑兵在后头等着，你前脚攻城，后脚就被包了饺子。”
房遗爱噎住了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程处川站起来，走到帐外。月光很亮，照得戈壁滩白茫茫一片。他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麴文泰想打，咱们就跟他打。但不是咱们动手。”
房遗爱跟出来，一脸懵：“谁动手？”
程处川笑了：“他自己的人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程处川把韩冬叫来，吩咐了几件事。第一，派人去高昌城里散布消息，就说西突厥叶护可汗已经和麴文泰结了盟，但盟约里有一条——等打败了唐军，高昌的国库归西突厥，百姓归西突厥，麴文泰只留个王位。第二，找几个高昌商人，让他们带话回去，说大唐愿意跟高昌做生意，通商路，只要高昌不跟西突厥搅在一起，以前的事既往不咎。第三，盯着麴文泰手下那几个大将，谁跟麴文泰不是一条心，查清楚。
房遗爱在旁边听着，越听越迷糊：“处川，你这能行吗？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：“试试呗。不行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消息放出去三天，高昌城里就乱了。商人们听说大唐愿意通商，眼睛都红了——商路断了三个月，他们的货烂在手里，再不通商就得喝西北风。百姓们听说西突厥要抢他们的东西，更是吓得睡不着觉。麴文泰的几个大将也不安分了，私下里碰了好几次头。
程处川在玉门关外等消息，等得无聊，就去找玄奘。玄奘正在抄经，见他来了，放下笔：“驸马有心事？”
程处川坐下：“大师，你说一个人要是被逼着做不想做的事，该怎么办？”
玄奘想了想：“那要看这件事，该不该做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玄奘继续说：“该做的事，被逼也要做。不该做的事，被逼也不能做。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您觉得，我去西域，该不该做？”
玄奘笑了：“驸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”
程处川没接话。他想起长安城里的长乐，想起那些被扣在高昌的商人，想起韩冬带回来的消息。该不该做？该。但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。
当天夜里，韩冬回来了，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好消息是，麴文泰手下的大将阿史那达干，是西突厥人，一直不受重用，对麴文泰早有怨气。坏消息是，西突厥叶护可汗已经带着两万骑兵，到了高昌城北一百里，随时准备南下。
房遗爱又急了：“处川！打吧！”
程处川按住他：“急什么？他们还没打过来呢。”
房遗爱咬牙：“等他们打过来就晚了！”
程处川看着他：“胖子，你知道打仗最怕什么？”
房遗爱摇头。程处川说：“最怕自己先乱。麴文泰为什么敢跟咱们叫板？因为他背后有西突厥。西突厥为什么帮他？因为想借他的手，把咱们赶出西域。他们不是一条心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指着高昌的位置：“麴文泰要的是保住自己的王位。西突厥要的是西域的商路。阿史那达干要的是权力。各怀鬼胎，只要咱们让他们互相猜忌，不用打，他们自己就会乱。”
房遗爱听得一愣一愣的：“那咱们怎么办？”
程处川笑了：“再添一把火。”
第二天，程处川写了一封信，让人送到高昌城北的西突厥大营。信里只有几句话：“叶护可汗，大唐愿与西突厥通商互市，共享西域之利。高昌蕞尔小国，何足挂齿？若可汗愿与大唐结盟，程某愿亲自到贵营商议。”信送出去之后，他又让韩冬把消息传到高昌城里——西突厥要和大唐结盟了。
消息传到麴文泰耳朵里，他当场变了脸色。如果西突厥真的跟大唐结盟，他高昌国就成了夹在中间的肉饼，两边都得罪不起。他连夜召集手下商议对策，阿史那达干第一个站出来：“大王，西突厥不可信！他们跟大唐结盟，第一个卖的就是咱们！”
麴文泰咬着牙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阿史那达干说：“跟大唐谈。趁现在还没打起来，先跟程处川谈。”
当天夜里，高昌的使者又来了。这次不是丞相康苏，是阿史那达干的亲信。他跪在程处川面前，开门见山：“程驸马，阿史那将军愿意归附大唐。高昌城里的商队，阿史那将军可以放出来。只求驸马一件事——”
程处川看着他：“什么事？”
使者压低声音：“事成之后，高昌国由阿史那将军做主。”
程处川笑了。这火，烧起来了。他点点头：“回去告诉阿史那将军，他的条件，我答应了。”
使者千恩万谢地走了。房遗爱凑过来：“处川，你真要答应他？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：“答应又怎么了？麴文泰倒了，高昌总得有人管。阿史那达干是西突厥人，他当了国王，西突厥就不会再打高昌的主意。咱们省了打仗，还能收个小弟，划算。”
房遗爱挠头：“那麴文泰呢？”
程处川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：“麴文泰？让他自己选。是跟西突厥一条道走到黑，还是乖乖归附。”
三天后，高昌城里的商队被放了出来。几十个商人跪在程处川面前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，说程驸马是他们的救命恩人。程处川把人扶起来，心里想的是：赶紧把商路通了，我好回家。他让人给长安写奏报，说高昌内乱，西突厥动摇，商路不日可通。奏报送走之后，他躺在帐篷里，想着长乐，想着长安城里的软榻，想着厨房里新出炉的胡饼。
房遗爱跑进来：“处川！好消息！麴文泰派人来求和了！”
程处川睁开一只眼：“求和？”
房遗爱点头：“他愿意放了所有商队，恢复商路，还愿意向大唐纳贡。条件是——”他挠了挠头，“条件是大唐不能支持阿史那达干。”
程处川笑了：“这老东西，总算聪明了一回。”他坐起来，想了想，“回信告诉他，商路通了，纳贡的事再说。阿史那达干的事，是大唐内务，不劳他操心。”
房遗爱一愣：“这能行吗？”
程处川说：“怎么不行？他现在两头不靠岸，西突厥指望不上，阿史那达干又想夺他的位子。他不服软，还能怎么办？”
果然，没几天，麴文泰的第二封信就到了。这次他没提条件，只说高昌愿意归附大唐，永世称臣。信里还附了一份礼单，牛羊、马匹、瓜果、香料，堆了满满一页。
程处川把信扔给房遗爱：“收着吧。”
房遗爱嘿嘿笑：“处川，你这一招，比打仗还厉害。”
程处川翻了个白眼：“厉害什么？累死了。”
他躺在帐篷里，看着头顶的毡布。西域的事，算是开了个头。高昌服软了，焉耆、龟兹也该老实了。商路一通，他的差事就算交差了。他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：“这破差事，赶紧完事，赶紧回家。”
韩冬掀帘进来，脸色比上次还难看：“驸马，出事了。”
程处川坐起来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韩冬压低声音：“西突厥叶护可汗没有退兵。他带着两万骑兵，绕过了高昌，直奔玉门关来了。前锋已经到了伊吾城外，说是要替麴文泰报仇，把大唐的势力赶出西域。”
帐里瞬间安静了。房遗爱脸都白了。程处川愣了三秒，然后骂了一句：“我就知道，这老东西没这么容易认输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舆图前，盯着伊吾的位置看了很久。麴文泰求和了，阿史那达干归附了，商路也快通了。可西突厥不退兵，前面做的都是白搭。他咬着牙：“韩冬，西突厥前锋多少人？”
“约五千骑。主力还在后面，两日之内就到。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发冷。他转身看着房遗爱：“胖子，你不是想打仗吗？这回，让你打个够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。程处川已经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。外面的月光照在戈壁上，白得刺眼。西突厥的骑兵，已经在路上了。这一仗，躲不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