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帘掀开，夜风灌进来，吹得烛火晃了几晃。程处川站在舆图前，盯着伊吾的位置看了很久。五千前锋，两万主力，西突厥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。房遗爱凑过来，声音都变了：“处川，五千骑兵，咱们就三千人……”
程处川没理他，转头问韩冬：“伊吾那边怎么说？”
韩冬摇头：“伊吾国王吓坏了，关了城门不敢出来。他派人来问，唐军能不能守得住。”
程处川冷笑一声：“守？谁说我要守了？”
房遗爱一愣：“不守？那咱们跑？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，懒得解释。他指着舆图上的玉门关：“西突厥绕过高昌来打玉门关，粮草得从高昌北面运。千里奔袭，补给线拉这么长，他撑不了几天。”
房遗爱挠头：“那咱们等着他们粮草耗尽？”
程处川摇头：“等不了。玉门关要是丢了，河西走廊就暴露了。陛下那边没法交代。”他顿了顿，手指往下一划，“得打。但不是在这儿打。”
房遗爱凑近看：“那在哪儿打？”
程处川指着伊吾城外的山谷：“这儿。西突厥前锋五千人，必经这条路。两边是山，中间是谷，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两匹马。把谷口一封，五千人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房遗爱眼睛亮了：“埋伏？”
程处川点头：“埋伏。但不光埋他们，还得埋西突厥的主力。”
房遗爱更懵了：“主力也埋？”
程处川笑了：“西突厥的叶护可汗不是想报仇吗？那就让他来。前锋被围，他主力肯定会来救。前锋的谷口窄，主力进不来，只能在谷外等着。谷外是开阔地，正好打一场硬仗。”他指着地图上谷口外面的平原，“咱们在这儿布阵，等他来救。”
房遗爱听得直咽唾沫：“可咱们只有三千人，西突厥主力两万……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：“谁告诉你只有三千人？”
房遗爱一愣。
程处川说：“伊吾有兵，高昌有兵，焉耆、龟兹也有兵。他们不敢打西突厥，是因为怕。现在咱们在前面顶着，他们在后面跟着，有什么好怕的？”
房遗爱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程处川已经转身吩咐韩冬：“去伊吾，告诉国王，唐军要在城外设伏，让他出兵一千，守住谷口。告诉他，西突厥败了，他伊吾就是功臣。西突厥胜了，他第一个倒霉。让他自己掂量。”
韩冬应声出去了。程处川又写了两封信，递给亲兵：“一封送高昌，一封送焉耆。告诉麴文泰，西突厥要断他的商路，抢他的百姓。他要是还想做生意，就出兵堵住西突厥的退路。告诉焉耆国王，西突厥败了，商路就通了。他要是想发财，就出兵截粮道。”
房遗爱在旁边听着，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：“处川，这能行吗？他们能听咱们的？”
程处川靠在椅背上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听不听是他们的事。打不打，是咱们的事。他们不来，咱们自己打。打完了，西域的商路，跟他们就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程处川带着两千精骑出发了。房遗爱跟在后面，紧张得手心冒汗。玄奘也跟来了，骑在马上，手里攥着佛珠，嘴里念念有词。程处川回头看他：“大师，您来干什么？”
玄奘笑了笑：“贫僧想看看，驸马是怎么打仗的。”
程处川翻了个白眼：“打仗有什么好看的？死人而已。”
玄奘没说话，只是跟在他后面，不紧不慢。
到了伊吾城外，伊吾国王已经在等着了。他派了一千兵，全副武装，看着还算精神，就是腿有点抖。程处川没跟他多说，直接带兵进了山谷。山谷确实窄，两边山壁陡峭，中间一条小路，最窄的地方只能过两匹马。程处川把两百亲卫留在谷口，又让人在两边山上埋伏了弓箭手。
房遗爱问：“谷口就放两百人，够吗？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：“谷口越窄，人越没用。两百人堵在那儿，五千人也过不来。”他指着谷口两侧的山壁，“真正要命的是这儿。西突厥前锋进来，咱们从两边山上往下射箭，扔轰天雷，他们想退都退不出去。”
房遗爱恍然大悟，开始兴奋起来。程处川没理他，转身对亲卫统领说：“把火药埋好，等我信号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，西突厥的前锋骑兵出现在了山谷入口。黑压压一片，尘土飞扬，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抖。房遗爱趴在山上，看着那些骑兵，手心全是汗。程处川蹲在他旁边，咬着干粮，一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。
“处川，他们进来了。”房遗爱声音发紧。
程处川嚼着干粮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让他们进。进到一半再打。”
西突厥骑兵鱼贯而入，前面的已经快到谷口，后面的还在往里挤。程处川咽下最后一口干粮，拍了拍手上的渣，站起来。
“点火。”
信号弹升空，尖锐的呼啸声划破山谷。两边山上的弓箭手齐刷刷站起来，箭雨倾泻而下。火药包从山上滚落，在骑兵队伍里炸开。轰隆隆的巨响在山谷里回荡，碎石四溅，战马嘶鸣。西突厥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，前后挤成一团，进退不得。前面的想冲出去，被谷口的两百亲卫死死堵住；后面的想退，被挤得根本转不了身。
房遗爱看傻了。程处川没功夫发呆，拉着他就往山下跑：“别看了！主力该来了！”
谷外，西突厥的主力已经赶到了。两万骑兵黑压压地排在平原上，叶护可汗骑在高头大马上，看着被堵在山谷里的前锋，脸色铁青。他正要下令冲进去救人，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东边，伊吾的骑兵列阵而出。西边，高昌的步兵举着盾牌压了过来。南边，焉耆的弓箭手已经搭好了箭。叶护可汗脸色变了。他不知道唐军到底有多少人，更不知道这些西域小国什么时候跟大唐站到了一起。前锋被困，后路被抄，两万主力被四面包围。
“撤！”他咬着牙下了命令。
西突厥大军掉头就跑，丢盔弃甲，连帅旗都扔了。山谷里的前锋听见主力跑了，更没了斗志，纷纷下马投降。
程处川站在谷口，看着西突厥溃逃的方向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房遗爱跑过来，满脸兴奋：“处川！赢了！两万人都跑了！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：“跑是跑了，还会回来的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：“还会回来？”
程处川点头：“西突厥不是高昌，打一次就老实。他们骑在马背上，抢不到东西就得饿死。商路不通，他们还得来。”
房遗爱脸又白了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程处川没回答，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。风沙漫天，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，西突厥的骑兵就在那片风沙后面，等着下一次机会。
玄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，轻声说：“驸马，你在想什么？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在想，这仗打完了，西域的商路能通多久。”
玄奘说：“商路通多久，不在西突厥，在大唐。大唐强，商路就通。大唐弱，商路就断。”
程处川看了他一眼：“大师这是在夸我？”
玄奘笑了：“贫僧说的是实话。”
程处川也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叹了口气。他翻身上马，夹了夹马肚子：“走吧，回玉门关。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呢。”
当天夜里，大军回到玉门关。程处川刚进帐篷，韩冬就闪了进来，脸色比出发前还难看。
“驸马，出事了。”
程处川心里一沉：“什么事？”
韩冬压低声音：“西突厥的叶护可汗没有退回草原。他带着两万骑兵，绕过了高昌，直奔焉耆去了。焉耆国王吓破了胆，已经关了城门，派人向叶护求和。”
程处川的手顿了一下。焉耆要是投降了西突厥，商路就被彻底堵死了。高昌、伊吾都在摇摆，他辛辛苦苦布下的局，一夜之间就可能全废。
“还有。”韩冬继续说，“吐蕃那边有动静了。松赞干布派了使者到西域，说是要和大唐结盟，一起对付西突厥。但使者迟迟不肯来见您，反而在高昌住了三天，跟麴文泰密谈了好几次。”
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房遗爱站在旁边，大气不敢出。
程处川坐在那儿，盯着舆图看了很久。西突厥还没打服，焉耆要反水，吐蕃又来插一脚。麴文泰那条老狐狸，嘴上说着归附，背地里跟吐蕃的人眉来眼去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得发冷。
“韩冬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，吐蕃使者和麴文泰谈了些什么。三天之内，我要知道。”
韩冬应声退下。房遗爱凑过来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处川，吐蕃来掺和，咱们怎么办？”
程处川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：“怎么办？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。”他顿了顿，又睁开眼，“胖子，你说松赞干布才多大？”
房遗爱一愣：“十几岁吧？”
程处川点点头：“十几岁就想来西域分一杯羹，胃口不小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。外面的月亮被云层遮住，戈壁滩上一片漆黑。西突厥、焉耆、吐蕃，一个比一个麻烦。他骂了一句，转身回去躺下。明天还有一堆事，先睡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