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冬回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三天傍晚。他掀帘进来,脸色比走的时候更难看了。程处川正在啃干粮,看他那样,手里的饼停了一下:“说吧。”
韩冬跪下来:“吐蕃使者在高昌住了三天,跟麴文泰谈了三件事。第一,吐蕃愿意出兵帮高昌对付西突厥,条件是高昌向吐蕃称臣,年年纳贡。第二,吐蕃想借高昌的商路,和大唐做生意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吐蕃使者在高昌见了一个人。”
程处川问:“谁?”
韩冬说:“西突厥叶护可汗的密使。”
帐里安静了。房遗爱手里的饼掉在地上,他都没察觉。程处川放下干粮,站起来走到舆图前。吐蕃、西突厥、高昌,三家搅在一起,这是要干什么?他盯着舆图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吐蕃想借高昌的商路跟大唐做生意,又跟西突厥眉来眼去。麴文泰一边向大唐求和,一边跟吐蕃密谈,还私下见西突厥的人。这三家,各怀鬼胎。”
房遗爱捡起饼,拍了拍灰:“处川,咱们怎么办?”
程处川没回答,转头问韩冬:“焉耆那边呢?叶护可汗打过去没有?”
韩冬摇头:“没有。叶护到了焉耆城外,没攻城,驻扎在三十里外,说要等吐蕃使者的消息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西突厥在等吐蕃的消息?这两家要联手?他想了想,又问:“吐蕃使者现在在哪儿?”
韩冬说:“回高昌了。说还要跟麴文泰谈几天。”
程处川坐回去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飞快地转:吐蕃、西突厥、高昌,三家都想从西域捞好处。但他们不是一条心。吐蕃要商路,西突厥要地盘,高昌要活命。各有所图,就能各个击破。他睁开眼:“韩冬,去办几件事。第一,派人去焉耆,告诉国王,吐蕃和西突厥结盟,是想瓜分西域。焉耆是第一个。他要是想活命,就出兵截断西突厥的粮道。大唐保他。第二,去高昌,找阿史那达干。告诉他,吐蕃来了,西突厥回来了,麴文泰想把高昌卖给吐蕃。他要是想当国王,就自己动手。”
房遗爱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处川,你这又是老办法?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:“老办法管用就行。”
两天后,焉耆国王的信到了。信写得很长,先是哭诉西突厥欺人太甚,又说吐蕃狼子野心,最后问大唐能不能派兵。程处川看完,把信扔给房遗爱:“回信,告诉他,大唐的兵不能离开玉门关。但他要是截断西突厥的粮道,大唐可以给他粮食、兵器、银子。打完仗,商路归他管。”
房遗爱挠头:“商路归他管?那咱们呢?”
程处川笑了:“商路归他管,税归咱们收。他赚大头,咱们赚小头。他出力气,咱们出银子。划算。”
房遗爱想了想,嘿嘿笑了:“这主意好。”
又过了三天,高昌那边出事了。阿史那达干动手了。他带着亲兵冲进王宫,逼麴文泰交出吐蕃使者。麴文泰吓得躲进后宫,派人去找西突厥求救。但叶护可汗被焉耆截了粮道,自顾不暇,哪还顾得上他。吐蕃使者见势不妙,连夜跑了。
阿史那达干没抓到吐蕃使者,但控制了王宫。他派人送信给程处川,说高昌愿意归附大唐,请求册封。
程处川看完信,笑了。房遗爱凑过来:“处川,这又是你布的局?”
程处川摇头:“不是。是他自己动的手。我只是告诉他,吐蕃来了,西突厥回来了,麴文泰靠不住。”他把信收好,“写信告诉他,册封的事不急。先把商路打通,把西突厥赶走。事成之后,大唐自然会册封他。”
房遗爱问:“那麴文泰呢?”
程处川想了想:“麴文泰?留着。阿史那达干是西突厥人,他当了国王,高昌的百姓不服。留麴文泰在,阿史那达干就不敢乱来。两个人互相牵制,咱们省心。”
房遗爱恍然大悟。
当天夜里,玄奘来找程处川。他站在帐篷门口,手里拿着一卷经书,欲言又止。程处川让他进来:“大师有事?”
玄奘坐下,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驸马,贫僧想去高昌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:“去高昌?现在?”
玄奘点头:“麴文泰虽然失了势,但他在高昌经营多年,根基还在。阿史那达干是西突厥人,高昌百姓不服他。贫僧去高昌,可以讲经说法,安抚百姓。也可以劝麴文泰归附大唐,不要再跟吐蕃、西突厥搅在一起。”
程处川看着他,忽然有点佩服。这和尚,看着文弱,胆子倒是不小。他想了想,说:“大师去可以,但得带几个人。万一出事,能保护您。”
玄奘合十行礼:“多谢驸马。”
第二天一早,玄奘带着几个护卫,骑马往高昌去了。房遗爱站在营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,忍不住问:“处川,你说这和尚能行吗?”
程处川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总比干等着强。”他转身往回走,“准备一下,过几天咱们也该出发了。”
房遗爱眼睛亮了:“去哪儿?”
程处川看着西边的天空:“焉耆。叶护可汗还在那儿,不去看看,他不死心。”
玄奘走后第三天,韩冬带回来一个消息。吐蕃使者没有回吐蕃,而是去了西突厥的大营。他跟叶护可汗谈了一天一夜,内容不知道,但叶护可汗第二天就拔营起寨,往焉耆方向去了。
程处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吐蕃和西突厥,真的要联手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盯着焉耆的位置。叶护可汗两万骑兵,吐蕃就算只出一万,也是三万人。他只有三千,加上焉耆、高昌的兵,勉强能凑一万。一万对三万,不是不能打,但得死人。他不想死人。也不想打仗。但叶护可汗不退,吐蕃使者不走,麴文泰还在摇摆,焉耆国王还在观望。西域的事,比他想的麻烦。
房遗爱在旁边小声问:“处川,怎么办?”
程处川没回答。他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条从长安一路延伸到西域的路。长乐在路的那头,他在路的这头。他骂了一句,转身坐下:“写信,告诉陛下,西域的事,一时半会完不了。让他多拨点粮草,再多派点人。”
房遗爱赶紧铺纸磨墨。程处川提笔,写了几个字又放下。他想了想,重新提笔:“臣在西域,一切安好。勿念。”
信送走了,他躺在帐篷里,看着头顶的毡布。西突厥、吐蕃、高昌、焉耆,一个比一个麻烦。他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:“这破差事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帐外,韩冬忽然掀帘进来,脸色铁青:“驸马,出事了。”
程处川猛地坐起来:“什么事?”
韩冬压低声音:“叶护可汗没有去焉耆。他带着两万骑兵,绕过了焉耆,直奔高昌去了。前锋已经到了高昌城下,说要替麴文泰报仇,灭了阿史那达干,把大唐的势力赶出西域。”
帐里瞬间安静了。房遗爱脸都白了。程处川愣了三秒,然后骂了一句:“这老东西,声东击西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盯着高昌的位置。西突厥去高昌,焉耆那边是虚晃一枪。吐蕃使者跟叶护谈了一天一夜,谈的就是这个。麴文泰还没死心,阿史那达干压不住局面,高昌要出事。
“韩冬,玄奘大师到高昌了没有?”
韩冬摇头:“还没有。按脚程,还得两天。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玄奘在路上,高昌要打仗,麴文泰要反水,阿史那达干挡不住两万骑兵。他咬着牙:“传令,全军拔营。明天一早,出发去高昌。”
房遗爱急了:“处川,咱们就三千人,西突厥两万——”
程处川打断他:“不是去打西突厥。是去接人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:“接人?”
程处川看着舆图,声音很平:“玄奘在路上。西突厥前锋到了高昌,万一撞上他,他就没命了。”
房遗爱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程处川已经转身吩咐韩冬:“连夜派人去追玄奘,告诉他,西突厥打过来了,让他别去高昌,掉头回来。”
韩冬应声出去了。程处川站在舆图前,盯着高昌的方向,很久没动。帐外,风沙又起来了。戈壁滩上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那和尚在路上,走得比他快。他不知道能不能追上。追不上,就只能去高昌城下把人抢回来。三千对两万,不是不能打,但得死人。他不想死人,也不想打仗。但那个和尚,不能死。他骂了一句,转身躺下,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全是玄奘骑马走在戈壁上的样子。风沙那么大,路那么远。他翻了个身,睡不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