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程处川就拔营了。三千精骑整装待发,火药营的二十辆大车夹在队伍中间,车轮碾过戈壁,扬起漫天尘土。房遗爱骑在马上,眼睛红红的,一夜没睡。“处川,韩冬能追上玄奘吗?”
程处川没回答。他不知道。韩冬带了十个人,骑马快,按说能追上。但戈壁滩太大,风沙又起,谁知道那和尚走的是哪条路。
队伍走了半天,前方扬起一团尘土。韩冬回来了,一个人。程处川心里一沉,勒住马。韩冬滚下马背,跪在地上,脸色发白:“驸马,没追上。玄奘大师提前出发了,走的是另一条路。我追到岔路口的时候,他已经拐进了山里。”
房遗爱急了:“那怎么办?”
程处川没说话,抬头看着西边的天空。高昌城就在那个方向,两天路程。西突厥两万骑兵,也是那个方向。玄奘一个人,骑着一匹老马,走在他们中间。他骂了一句,夹了夹马肚子:“走。去高昌。”
房遗爱脸都白了:“处川,西突厥两万人——”
程处川头也不回:“不去高昌,去接人。接到就走。”
大军日夜兼程。第二天傍晚,高昌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同时出现的,还有西突厥的大营。帐篷连绵不绝,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。程处川勒住马,远远看着那片营帐,心里算着距离。西突厥扎营在北门外,玄奘要从南门进城。南门还开着,但守城的兵已经换了。程处川眯起眼看了一会儿,认出那是阿史那达干的人。麴文泰还没死,但城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
“韩冬。”程处川低声喊。
韩冬凑过来。
“去南门,找阿史那达干的人。告诉他们,玄奘大师要进城,让他们开城门。告诉他们,这是大唐的意思。”
韩冬犹豫了一下:“驸马,阿史那达干现在自顾不暇,西突厥就在城外,他会不会……”
程处川打断他:“他会的。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西突厥进城。玄奘是大唐的人,他开了城门,就是向大唐示好。西突厥打过来,大唐不会不管。他不开城门,就是跟大唐作对。西突厥打过来,他连个求救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韩冬点头,带着两个人往南门去了。程处川带着大军,停在十里外,等着。
天快黑的时候,南门开了。玄奘骑着那匹老马,慢慢走出来。他穿着灰色的僧袍,手里攥着佛珠,脸上没有害怕,只有疲惫。程处川迎上去,看见他平安无事,心里松了口气,嘴上却不饶人:“大师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玄奘抬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驸马?您怎么来了?”
程处川翻了个白眼:“来接您。怕您被人当奸细抓了。”
玄奘笑了笑,没说话。房遗爱凑过来,一脸好奇:“大师,您进城了吗?”
玄奘点头:“进了。阿史那达干将军请贫僧讲经,贫僧与他讲了半日。他还让贫僧给驸马带句话。”
程处川问:“什么话?”
玄奘说:“他说,高昌是大唐的藩属,永远不会背弃大唐。西突厥来了,他守得住。守不住,也不会降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这倒是没想到。阿史那达干是西突厥人,居然说出这种话。他看了一眼高昌城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远处西突厥的大营,忽然笑了:“这倒是个意外之喜。”
他正要下令回营,韩冬忽然冲过来,脸色大变:“驸马!西突厥出兵了!”
程处川猛地回头。西突厥大营方向,尘土漫天,马蹄声隆隆,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冲过来。房遗爱脸白了:“处川!他们发现咱们了!”
程处川没慌。他看了一眼玄奘,又看了一眼南门,当机立断:“进城!”
房遗爱愣住了:“进城?”
程处川已经夹马冲向城门:“进城!关门!守!”
三千精骑护着玄奘,潮水般涌进高昌南门。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,西突厥骑兵冲到城下,只来得及砍倒几个掉队的士兵。城头上,阿史那达干的兵已经架起了弓弩。程处川翻身下马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楼。城外,西突厥的骑兵黑压压一片,火把照得半边天通红。叶护可汗骑在马上,抬头看着城楼,声音冷得像刀子:“程处川,你跑不掉了。”
程处川站在城垛后面,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骑兵,心里骂了一句:这老东西,追得倒快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里,三千精骑正在列阵,火药营的大车停在街口,士兵们忙着卸货。他又看了一眼西突厥的大营,帐篷后面,似乎还有骑兵在集结。两万人,不止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冲着城下喊:“叶护可汗,大半夜的不睡觉,追我干什么?我又不是你媳妇。”
城下的西突厥骑兵一阵骚动,有人在憋笑。叶护可汗脸色铁青:“程处川,你少耍嘴皮子。高昌是我西突厥的属国,你擅闯高昌,就是与西突厥为敌!”
程处川笑了:“高昌是大唐的藩属,什么时候成你西突厥的了?你问问阿史那达干,他认你这个可汗吗?”
阿史那达干就站在城楼上,面无表情。他没说话,但他的刀已经出了鞘。叶护可汗看了他一眼,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咬着牙:“程处川,你以为进了高昌就安全了?这城,我攻得下来。”
程处川点头:“你攻得下来。但你得死多少人?五千?一万?攻下来之后,你还剩多少人?吐蕃在背后等着你呢,叶护可汗。你前脚拿下高昌,后脚吐蕃就拿你的草原。”
叶护可汗的脸色变了。
程处川继续说:“吐蕃使者跟你谈了一天一夜,谈了什么?是不是跟你借路去打大唐?打完了,西域归谁?你想想清楚。”
城下安静了。西突厥的骑兵面面相觑。叶护可汗沉默了很久,然后忽然笑了:“程处川,你倒是会挑拨。不过,你说得对。这城,我今天不攻了。”
他一挥手,西突厥骑兵缓缓后退。程处川松了口气,正要说话,叶护可汗忽然又勒住马,回头看着他:“不过程处川,你记住——高昌的事没完。你程处川的事,也没完。”
他带着骑兵,消失在夜色里。程处川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片火光渐渐远去,骂了一句:“这老东西,倒是能屈能伸。”
房遗爱凑过来,腿还在抖:“处川,他真走了?”
程处川点头:“走了。但还会回来。”
他转身下了城楼,走到玄奘面前。玄奘站在街边,手里还攥着佛珠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程处川看着他:“大师,您这次差点没命了。”
玄奘笑了笑:“贫僧的命,是驸马救的。”
程处川翻了个白眼:“知道就好。下次别一个人瞎跑了。”
玄奘合十行礼:“贫僧记住了。”
当天夜里,程处川在阿史那达干给他安排的住处躺下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西突厥退了,但没走远。吐蕃使者在暗处,麴文泰还在宫里,焉耆那边还不知道什么情况。他翻了个身,骂了一句:“这破差事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韩冬推门进来,脸色比之前更难看:“驸马,出事了。”
程处川坐起来:“什么事?”
韩冬压低声音:“麴文泰跑了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:“跑了?跑哪儿去了?”
韩冬说:“西突厥大营。他趁乱从北门溜出去,投奔叶护可汗了。”
程处川沉默了很久。麴文泰跑了,阿史那达干没了对手,高昌就是他的了。但西突厥还在城外,吐蕃使者在暗处,高昌的百姓服不服他,两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外面的月亮被云层遮住,高昌城的街道黑漆漆的,看不见尽头。他忽然笑了:“跑就跑吧。他跑了,省得咱们操心。”
房遗爱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,站在门口,一脸懵:“处川,麴文泰跑了,你不着急?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:“急什么?他跑了,阿史那达干就是高昌的王。西突厥在城外,他不敢反。吐蕃在背后,他更不敢反。他只能跟咱们站在一起。省心了。”
房遗爱挠头:“那焉耆那边呢?”
程处川的笑容收了起来。焉耆那边,才是真正麻烦的。西突厥退兵,焉耆国王肯定松了口气。他不会截粮道了,也不会出兵了。商路还得等。他骂了一句,躺回去:“先睡觉。明天再说。”
第二天一早,程处川刚起来,阿史那达干就来了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,腰里别着程处川送他的刀,看着倒是精神。见了程处川,他单膝跪下:“驸马,高昌愿归附大唐,永世称臣。”
程处川把他扶起来:“归附的事不急。先把商路打通,把西突厥赶走。事成之后,大唐自然会册封你。”
阿史那达干站起来,欲言又止。程处川看着他:“还有事?”
阿史那达干咬牙:“驸马,麴文泰跑了,投了西突厥。他要是带着西突厥的人打回来,我——”
程处川打断他:“他打不回来。西突厥不会为了一个麴文泰,跟大唐翻脸。叶护可汗要的是西域的商路,不是高昌的王位。你给他商路,给他银子,他不会动你。”
阿史那达干愣住了:“给他商路?”
程处川笑了:“商路是咱们的,给他走一走,收点过路费,不行吗?”
阿史那达干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程处川拍拍他肩膀:“放心,有我在,高昌倒不了。”
送走阿史那达干,程处川站在城楼上,看着远处西突厥大营的方向。房遗爱跟上来,小声问:“处川,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程处川没回答。他想起焉耆国王那封哭诉的信,想起叶护可汗临走时那句话——“你程处川的事,也没完。”他忽然笑了:“哪儿也不去。等。”
房遗爱一愣:“等什么?”
程处川看着远处那片帐篷:“等他们先动。谁先动,谁就输。”
话音刚落,一匹快马从西边冲来,卷起漫天黄沙。传令兵滚下马背,跪在城楼下,声音都在发抖:“驸马!焉耆出事了!吐蕃出兵了!”
程处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吐蕃出兵了。不是西突厥,是吐蕃。他站在城楼上,看着西边的方向,风沙漫天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西域这盘棋,比他想的还要大。他攥紧拳头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破差事,没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