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府后院，往日里闲置的一亩空地，如今被翻整得平平整整。泥土被分成一垄一垄，间距均匀，透着新鲜的泥土气息，看得出来，每一处都用了心。
老刘是程府的老管家，跟着程咬金几十年，做事稳妥细致。此刻，他正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，按照程处川手把手教的法子，小心翼翼地操作着——发了芽的土豆被切成大小均匀的块，每一块都带着嫩芽，轻轻埋进垄沟里，再用泥土细细覆盖；红薯则是剪好的藤条，一根一根笔直地插进松软的土里，只露出一小截藤尖。
种完最后一块土豆，程处川蹲在地头，眼神专注地盯着那片刚种好的土地，仿佛能看到不久后土豆、红薯丰收的景象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后院的土豆和红薯渐渐冒出了嫩芽，绿油油的，长势喜人。程处川每天都会去后院看几眼，叮嘱老刘等人细心照料，浇水、松土，半点不敢马虎。他心里清楚，土豆和红薯的生长周期约莫三个月，眼下正是贞观元年三月初，而他记的清清楚楚，关内道的旱情要到贞观三年盛夏才会爆发，中间有足足两年多的时间，足够他完成种子繁殖、土地翻整，再进行大规模耕种，时间十分充裕，这也让他稍稍松了口气。
这天，他闲着无事，开始静下心来盘算后续的计划，可不算不知道，一算吓一跳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他悄悄在心里估算，贞观三年关内道旱情爆发时，受灾的县约莫有十几个，受灾百姓加起来，少说也有七八十万。这个数字，远比他预想的要多，想要在旱情到来前储备足够的粮食，必须提前布局。
程处川坐在案前，手指在桌上反复演算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知道，旱情一旦爆发，田地干裂、粮食绝收，百姓只能靠储备粮度日，一个人一天最少要吃一斤粮食，一个月就是三十斤，若是旱灾持续三个月，每个人就需要九十斤粮食才能勉强糊口。
七八十万百姓，三个月下来，总共需要的粮食就是：七八十万乘以九十斤，足足七千多万斤！
他之前估算土豆亩产千斤，就算按最高亩产两千斤算，要凑够七八十万百姓三个月的口粮，也需要三万多亩地；若是按亩产千斤算，更是需要七万多亩地！而且，他还要留出足够的种子，用于后续繁殖，不能把收获的作物全当口粮。
程处川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后院那亩小小的菜地，陷入了沉默。这一亩地，就算丰收，也只能产两千斤左右，连塞牙缝都不够，跟七万多亩地比起来，简直是九牛一毛。
上哪弄这么多土地去？
买？他虽有一些积蓄，可七万多亩地，就算是荒地，总价也高得离谱，他根本买不起；抢？那更是找死，别说大唐律法森严，就算能抢到，也只会被李世民治罪，到时候别说种粮食救百姓，自己的小命都保不住。
他在屋里踱来踱去，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各种办法，都一一被推翻。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，忽然眼前一亮，猛地想起一件事——长孙皇后还欠他一个赏赐！
对啊！那天他治好皇后的病，皇后问他想要什么赏赐，他当时没想好，就说先欠着，等想好了再要。现在，他终于想好了——他要地，要一块足够大的地，用来种土豆和红薯！
皇后是长孙无忌的妹妹，是李世民的妻子，更是未来的丈母娘，向她要一块荒地，应该不算过分吧？而且他要地是为了种粮食、救百姓，皇后心地善良，定然会答应。
打定主意，第二天一早，程处川便急匆匆地进了宫，直奔立政殿——他知道，这个时辰，长孙皇后肯定在殿内静养。
立政殿内，暖意融融，长孙皇后坐在软榻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气色比刚治好病时好了太多，眉眼间透着温婉的笑意，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。
看到程处川进来，皇后放下书卷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，语气温和：“程处川，你怎么来了？可是有什么事？”
程处川连忙跪下，规规矩矩地行礼：“臣程处川，给皇后娘娘请安。娘娘今日气色，比往日更好了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摆了摆手，示意侍女给他看座，“你这孩子，就是嘴甜。说吧，来找本宫，到底有什么事？”
程处川站起身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，语气诚恳：“娘娘，臣……臣想求您一件事，不知您能否应允。”
皇后挑了挑眉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：“哦？你还有求本宫的事？说来听听，只要本宫能做到，定不推辞。”
程处川深吸一口气，鼓起勇气说道：“臣想要一块地。不用是什么良田，荒地也行，只要地方足够大，能种东西就好。”
皇后愣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，脸上露出几分疑惑：“地？你要地做什么？程府的院子不小，难道还不够你用？”
程处川知道，这事不能隐瞒，索性实话实说，只是隐去了土豆和红薯的具体产量，只说道：“娘娘，臣前些日子在坊市，从胡商手里买了一些天竺传来的种子。这种子耐旱、耐贫瘠，很好种植，而且产量比咱们大唐的麦子、水稻高得多。臣想试着种一批，若是成功了，以后遇上灾年，就能用这些粮食救不少百姓。”
皇后沉默了，她看着程处川，眼神复杂——眼前这个少年，看似玩世不恭、吊儿郎当，可心里却装着百姓，这份心意，难能可贵。寻常人求赏，要么是金银珠宝，要么是高官厚禄，要么是美姬侍女，可他倒好，不求名不求利，只求一块荒地，只为了在灾年救百姓。
过了半天，皇后忽然笑了，语气里满是赞许：“程处川，你知不知道，你这人挺有意思的。别人求本宫赏赐，都是往自己身上捞好处，你倒好，一门心思想着百姓，只求一块荒地种粮食。”
程处川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挠了挠头，憨声道：“臣……臣就这点出息，比起娘娘心系天下，臣做的这些，根本不算什么。”
皇后笑得更欢了，摆了摆手：“行，本宫答应你了。”
程处川眼睛瞬间亮了，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，连忙再次跪下：“谢皇后娘娘！娘娘大恩，臣没齿难忘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转身走到窗边，望着窗外的景色，缓缓说道，“城外有一块皇庄，原先也是种粮食的，后来因为连年歉收，渐渐就荒了，一直没人打理。那块地不小，大概有五六万亩，都是平整的荒地，稍加翻整就能耕种，你看够不够？”
五六万亩！
程处川脑子“嗡”的一下，彻底愣住了，他本来以为，皇后能给一两万亩地就不错了，没想到竟然给了五六万亩！有了这五六万亩地，他就能从容布局：先用地里的一小部分培育种子，剩下的土地慢慢翻整，等第一批种子繁殖成功，再逐步扩大耕种面积。眼下是贞观元年三月，距离贞观三年旱情爆发还有两年多，时间完全足够他完成种子繁殖、大规模耕种，还能留出时间储备粮食，应对后续的旱情。
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，再次跪下，重重磕了个头：“够！太够了！谢皇后娘娘！臣定不辜负娘娘的期望，好好耕种，多培育高产种子，日后若是遇上粮荒，定能用这些粮食帮百姓渡过难关！”
可刚磕完头，程处川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，眉头微微蹙起——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，种子不够！当初从胡商手里买的土豆和红薯，总共也就五袋土豆、三袋红薯，除去程府后院试种用的一部分，剩下的种子，顶多只能种几百亩地，远远不够种这五六万亩皇庄！
算了先用地里的一部分土地培育种子，等种子繁殖多了，再逐步扩大耕种面积。
皇后顿了顿，眼神变得郑重起来，看着程处川说道：“本宫也有两个条件。第一，国子监那边，你要好好读书，不能敷衍了事。陛下让你去国子监，不是惩罚你，是想栽培你，让你多学些学识，日后才能更好地为大唐效力，为百姓做事。”
程处川连忙点头：“臣记住了，一定好好读书，绝不敷衍！”
皇后满意地点点头，继续说道：“第二，太子承乾，他性子有些急，身边也没什么真心朋友，你多跟他走动走动，陪陪他，平时也多提点提点他。你们年纪相仿，相处起来也自在。”
程处川愣了愣，随即反应过来——皇后这是想让他跟太子拉近关系，既让他好好读书，也能借着他的通透，帮衬太子。这既是条件，也是信任。他连忙点头应下：“臣明白，以后会多陪殿下，多提点殿下。”
“好，那就好。”皇后笑了笑，“地的事，本宫会让人安排好，给你一份地契，你直接派人去打理就好。”
“谢娘娘！”程处川再次道谢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，满心都是欢喜。
出了皇宫，程处川心情好得差点跳起来，嘴里哼着小曲，脚步轻快地往宫门外走。五六万亩地！足够他培育种子、大规模耕种了，有了这两年多的时间，定能储备足够的粮食，应对贞观三年的旱情，关内道的百姓有救了，他立大功的机会也来了，娶长乐的希望，也越来越大了！
可走着走着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——他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，明天，就是他去国子监报到的日子！
刚才只顾着高兴，把读书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，一想到要天天背《论语》、听先生讲课，要跟一群世家子弟坐在一起读书，程处川就头大如斗，刚才的欢喜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刚蒙蒙亮，程处川就被程咬金叫醒了。他磨磨蹭蹭地换上国子监的青色学袍，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《论语》，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程府门口。
程咬金站在一旁，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笑得直拍大腿，语气里满是调侃：“小子，好好读！在国子监里别惹事，也别给老子丢脸，争取读出个人样来！”
程处川瞪了他一眼，没好气地说道：“义父，您能不能别笑了？我都快愁死了。”
程咬金笑得更厉害了，摆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快去吧，别迟到了，被先生罚站可就丢人了！”
程处川深吸一口气，一脸悲壮地转过身，迈着沉重的脚步，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——该来的，终究还是来了。
国子监坐落于皇城东南角，占地面积广阔，青砖黛瓦，古色古香，门口两侧立着两座石狮子，威严庄重。走进国子监，随处可见参天古木，耳边传来朗朗的读书声，透着一股浓郁的书香气息，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。
程处川刚走到国子监门口，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，正是太子李承乾。他穿着与程处川同款的学袍，身姿挺拔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
“处川兄！”李承乾看到他，连忙走上前，语气亲切。
程处川愣了愣，连忙拱手行礼：“殿下，您怎么在这？”
李承乾笑了笑，语气自然：“父皇特意吩咐我，让我在门口等你，带你熟悉一下国子监的环境，免得你迷路。”
程处川心里一阵苦笑，恭敬地说道：“多谢殿下费心。”
两人并肩往里走，穿过几道朱红大门，走过铺满青石板的小径，很快就到了一间教室门口。教室门口挂着一块牌匾，写着“明经堂”三个大字，里面传来整齐的读书声。
李承乾推开门，走了进去，教室里的十几个年轻人立刻放下书本，站起身，对着他躬身行礼：“参见太子殿下！”
李承乾摆了摆手，语气平淡：“都坐吧。给大家介绍一下，这位是程处川，以后就跟你们一起在明经堂读书，大家相互关照。”
众人纷纷坐下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程处川，眼神各不相同——有好奇，有疑惑，有不屑，还有几个眼神里，带着明显的敌意。
程处川扫了一眼众人，当看到其中三个人的脸时，忍不住乐了——长孙冲、杜荷、房遗爱，这三个文官二代，竟然也在国子监读书，还跟他分到了同一个教室，当真是冤家路窄，又凑齐了。
长孙冲看到程处川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眼底闪过一丝怨毒和不甘——他怎么也没想到，程处川竟然也能进国子监，还跟他一起读书，这简直是耻辱！
程处川迎着他的目光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，主动打招呼：“长孙公子，真巧，又见面了。”
长孙冲死死盯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却一个字也没说，只是那眼神，锋利得像刀子，仿佛要把程处川生吞活剥一般。杜荷坐在一旁，也用阴鸷的眼神看着程处川，只有房遗爱，一脸憨厚，眼神里满是好奇，没有丝毫敌意。
程处川懒得跟他们计较，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，随手翻开怀里的《论语》。书页泛黄，字迹工整，开篇第一句，便是“学而时习之，不亦说乎？”
程处川盯着那行字，沉默了很久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：
老子好不容易穿越到大唐，摆脱了上辈子的读书苦海，为什么还要再遭一次罪？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