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处川从宫里回来时,天边已经擦了黑。
他一头扎进屋里,往床上一躺,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—— 黑,真他妈黑。
六成,李世民那老登,张口就拿走了六成利润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泄了气。六成就六成吧,至少冰室是保住了。有朝廷这块金字招牌撑腰,荥阳崔氏那帮人,就算再眼红,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砸店打人。
他烦躁地翻了个身,脑海里忽然冒出来房遗爱那张鼻青脸肿的脸。
那胖子,被地痞围起来揍了一顿,嘴角淌着血,见了他还憨憨地笑,一个劲说 “没事没事,就挨了几下,不碍事”,连半句抱怨都没有。
程处川心里猛地一堵,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不对。
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崔家砸店、打人,明面上是冲着制冰的法子,实则是冲着他来的。今天他忍了这口气,往后长安城的世家只会觉得他好欺负,今天崔家敢砸店,明天别家就敢骑到他头上,他以后还怎么在长安混?
可怎么还手?
硬碰硬?他不过是程咬金的义子,无门无派,跟传承了几百年的清河崔氏硬碰硬?人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,要钱有钱,要人有人,他拿什么碰?
他重新躺回床上,又烦躁地翻了个身,脑子像风车似的转个不停。
世家…… 五姓七望……
荥阳郑氏、范阳卢氏、太原王氏、博陵崔氏、清河崔氏、陇西李氏、赵郡李氏,这七家凭什么横行了几百年,连李唐皇族都不放在眼里?
靠钱?长安城里有钱的勋贵多了去了,没见哪个能跟五姓平起平坐。
靠人?他们家确实出了不少当官的,可大唐的开国功臣、当朝宰相,哪个手里没人?
最根本的,是他们攥着一样东西 —— 书,是儒学,是家学,是垄断了上百年的文化话语权。
一代一代传下来的经学典籍,独家注解的圣人之言,还有数不清的孤本藏书,全攥在这些世家手里。
寒门子弟为什么考不过他们?
读书是要花钱的。要买书,要拜师,要十几年不事生产专心苦读。世家子弟生下来就有满屋藏书,有世代传下来的家学,有父辈铺好的官场人脉;寒门子弟连一本完整的《论语》都买不起,连字都认不全,拿什么跟人家比?
贞观年间的科举,看着是给天下寒门开了路,可实际上,考场里坐的,十有八九还是世家子弟。这看似公平的制度,从根上就是为世家量身定做的。
崔氏一门出了二十七个宰相,赵郡李氏出了十七个,凭什么?就凭他们世世代代攥着知识,攥着读书入仕的入场券。
程处川猛地又坐了起来,眼睛亮得吓人。
书。
对,就是书!
要是书不再是稀罕物了呢?要是人人都能买得起书、读得起书了呢?
那世家垄断了几百年的文化壁垒,不就不攻自破了?
他脑子里瞬间炸开了两个名字 —— 造纸术,活字印刷术。
竹子造纸,原料遍地都是,成本能压到麻纸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,产量还能翻着番往上涨;泥活字印刷,一个字模能反复用成千上万次,印一本书的时间和成本,能降到雕版印刷的十分之一。
这两样东西要是真的搞出来 ——
书就不再是世家藏在深宅大院里的宝贝,寒门子弟花几个铜板就能买一本《论语》,再也不用去求世家抄书、拜师。
世家手里的藏书、家学,再也不是什么独一份的稀罕物。
科举考场上,再也不是世家子弟的一言堂。
程处川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崔家,还有五姓七望的那帮老东西,你们不是想搞我吗?
行,老子这次不跟你们玩小打小闹,直接给你们连根拔起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程处川就堵在了程咬金的房门口。
程咬金刚穿好衣服,一开门就看见他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,愣了愣:“你小子大清早不睡觉,堵我门口干什么?又惹什么祸了?”
“义父,我哪能天天惹祸。” 程处川咧嘴一笑,“求您个事,给我找几个手艺好的工匠,要会烧窑的,还要干了一辈子刻版的老师傅,越多越好。”
程咬金皱起眉,上下打量他:“你又要捣鼓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?上次弄那冰,就惹来了崔家的麻烦,这次又想干什么?”
“放心,这次不惹事,是干正事。” 程处川拍着胸脯,“玩点有意思的,玩成了,能帮陛下解决个大麻烦。”
程咬金看着他,一脸狐疑。可这段时间,这小子捣鼓出来的东西,从青霉素到制冰,哪一样都不是凡物,他早就习惯了这小子的不按常理出牌。
半晌,他摆了摆手:“行,我这就让人去给你找。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敢惹出天大的篓子,老子可不一定保得住你。”
“放心吧义父!” 程处川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三天时间,程府后院就搭起了一座小土窑,程咬金找来的三个烧窑老师傅、两个刻版老工匠,全被他圈在了后院里。
程处川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,先从最基础的泥活字开始。他让工匠们用细腻的胶泥,捏成一个个大小一致的四方小泥块,再在上面刻上反写的楷书字,笔画深浅都定了规矩,阴干之后,再放进窑里高温烧制。
第一次烧出来的活字,要么裂了缝,要么字烧糊了,没几个能用的。程处川也不慌,带着工匠们调整窑温、改泥料配比,试了三次,终于烧出了第一批坚硬完整的泥活字。
程处川拿起第一个烧好的字模,擦干净上面的浮灰,上面是个端端正正的 “天” 字。他笑着把它放进提前做好的木格里,又依次拿起 “下”“太”“平” 三个字,按顺序排好,用木楔子固定得严严实实。
刷上调好的松烟墨,铺上一张薄麻纸,再用干净的软毛刷轻轻在纸背压匀、刷平。
他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把纸揭了下来。
纸上四个墨色均匀的楷书字清清楚楚 —— 天下太平。
虽然字的位置稍微有点歪,墨色也有一点点晕染,但笔画清晰,工整利落,比雕版印出来的丝毫不差。
程处川看着那张纸,手指都微微发颤。
成了。
活字印刷,真的成了。
旁边几个刻版老师傅凑过来看清纸上的字,瞬间都愣住了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他们干了一辈子刻版,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 —— 雕版印刷,一本书要刻一整套版,刻错一个字,整块版就废了,一套《论语》要刻几个月,费工费料,印完一次,版就没用了。
可眼前这玩意儿,一个个字模能拆开,能重新排版,能反复用成千上万次!印一本书,几天就能排好版,成本连雕版的零头都不到!
“公…… 公子!” 一个老工匠声音都抖了,指着那些活字,“这…… 这东西,居然能这么用?这…… 这简直是神仙法子啊!”
程处川笑了笑,没跟他们解释太多。
活字印刷只是第一步,想要让书真正走进寻常百姓家,还得靠便宜的纸。
他转头就带着人,在院子另一头搭起了造纸的棚子,手把手教工匠们做竹纸。
泡竹、断料、发酵、煮竹、捣浆、抄纸、晾晒,步骤看着繁琐,实则没什么太高的门槛,工匠们学了两遍就上手了。
半个月后,第一批竹纸从晾架上揭了下来。
纸张白白净净,厚薄均匀,韧性也足,写起字来不晕墨,比起市面上流通的粗麻纸、昂贵的楮皮纸,差不了多少。
可成本,只有麻纸的三分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,原料是竹子,漫山遍野都是,取之不尽用之不竭,只要想做,就能无限量产。
东西都齐了,程处川没急着往外推。
他先是让工匠们排了一整套《论语》,用竹纸印了几十本,装订得整整齐齐。捧着手里轻薄的书册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—— 这东西,太敏感了。
它动的是整个五姓七望的根基,是天下世家的命门。
他要是自己拿出去推广,不出三天,就会被世家群起而攻之,别说推广了,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。
能扛住世家的反扑,能把这两样东西推下去的,整个大唐,只有一个人。
李世民。
这玩意儿,就是李世民做梦都想要的刀。一把能悄无声息刨断世家根基,把皇权从世家的束缚里彻底解放出来的刀。
两仪殿。
程处川捧着一摞装订好的《论语》,还有活字模、竹纸样品,再次站到了李世民面前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手里把玩着玉佩,眉头一挑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:“你小子又来干什么?冰室的分成,朕已经让人给你送去了,别又来跟朕哭穷。”
程处川规规矩矩地跪下,双手把东西举过头顶:“陛下,臣今天来,不是为了冰室的事,是给陛下献另一件东西。一件能帮陛下解决心腹大患的东西。”
李世民愣了愣,示意内侍把东西接过来。
内侍先把那本活字印刷的《论语》呈了上去。李世民翻开,指尖抚过纸上工整的字迹,先是漫不经心,可翻了两页,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“这纸…… 不是市面上的麻纸,也不是楮皮纸。” 他抬眼看向程处川,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。
“回陛下,这是竹纸。用随处可见的竹子做的,成本只有寻常麻纸的三分之一,能无限量产。” 程处川恭声答道。
李世民的手指又落在书页的字迹上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这字,齐整得过分,不像是寻常雕版刻的,每一个字的笔锋都一模一样,雕版绝做不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陛下圣明,这不是雕版印的,是活字印刷。” 程处川把活字印刷的原理,一字一句讲得明明白白 —— 泥活字的烧制、排版、印刷、重复使用的优势,还有和雕版印刷相比,成本、效率上的天壤之别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一言不发,静静地听着。
程处川讲完,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李世民合上书,放在御案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程处川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你知道这两样东西,意味着什么吗?”
程处川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语气坚定:“臣知道。”
“说。”
程处川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:“陛下,天下书贵,贵的从来不是纸和墨,是刻版的功夫,是世家攥在手里的藏书。寒门子弟买不起书,抄不起书,想要读书入仕,只能投靠世家门下,认他们为主,听他们号令。科举看着是给天下人开了路,可实际上,从头到尾,都是世家在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有了竹纸和活字印刷,一本书的成本能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,甚至更低。寒门子弟花几个铜板,就能买一本圣贤书,再也不用看世家的脸色。世家垄断了几百年的知识,再也不是什么独一份的宝贝了。”
李世民的手指,轻轻叩着御案,依旧没说话。
“五姓七望为什么敢看不起皇族?为什么连皇子求亲都敢拒?为什么敢在朝堂上跟陛下叫板?” 程处川的声音掷地有声,“因为天下的读书人,大半都出自他们门下,学问在他们手里,官场人脉在他们手里,天下的舆论也在他们手里。陛下想削世家的权,想收世家的势,可刀砍下去,总有地方能躲,总有关系能保,削不动,也斩不绝。”
他看着李世民,眼神亮得惊人:“可现在,有了这两样东西,就不一样了。陛下能把书送到天下每一个寒门子弟手里,能让天下读书人,都认陛下这个君,而不是认世家的门。世家的根,就断了。这刀,比十万大军都锋利。”
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。
李世民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程处川,望着殿外的宫墙,久久没有说话。
程处川跪在地上,心里也忍不住打鼓。
他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,这不是制冰、不是青霉素,这是要改写整个大唐的权力格局。这老登,到底在想什么?
过了不知道多久,李世民忽然笑了。
先是低低的笑,笑声越来越大,最后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处川,眼里的光芒亮得吓人。
他一步步走到程处川面前,停下脚步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,又几分极致的欣赏:“程处川,你知道朕现在最想干什么吗?”
程处川摇了摇头,心里七上八下。
“朕真想把你的脑袋撬开,看看里面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。” 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突厥离间计是你献的,皇后的病是你治好的,冰室的生意让你玩出了花,现在,连传承了几百年的世家,你都要给朕刨了根。你小子,到底还有多少本事藏着?”
程处川干笑两声,连忙低头:“臣…… 臣就是闲着没事,瞎琢磨出来的,都是陛下洪福齐天,臣只是沾了光。”
“行了,少跟朕来这套虚的。” 李世民打断他,弯腰拿起御案上的《论语》,指尖抚过书页,“这东西,朕收了。”
程处川心里的石头,瞬间落了地。
可下一秒,李世民的话,就让他脸都绿了。
“老规矩,这东西推广开来,所有收益,朝廷六,你四。”
程处川: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,硬着头皮抬头:“陛下,臣能不能问一句?”
“问。”
“上次制冰,您定的六四,这次…… 能不能换个分法?好歹给臣留五成?”
“不能。” 李世民斩钉截铁,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。
程处川瞬间闭了嘴,心里把李世民骂了八百遍。
这老登,这辈子是认准六四分成了是吧?
李世民看着他一脸憋屈的样子,忽然忍不住笑了,摆了摆手:“行了,别在这儿哭丧着脸了,下去吧。具体怎么推广,朕让房玄龄、杜如晦跟你对接。”
程处川站起身,躬身告退,刚走到殿门口,忽然听见李世民在身后喊他:“程处川。”
他连忙回头。
李世民站在御案前,手里拿着那本《论语》,目光沉沉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这东西,比十万大军都值钱。你给朕的这份礼,朕记下了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行礼,转身走出了两仪殿。
出了皇宫,晚风一吹,程处川才发现后背都湿了。
他一边走,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。
六四,又是六四。
这老登,真是抠门抠到家了,这辈子就跟六四杠上了是吧?
可骂着骂着,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李世民那句 “比十万大军都值钱”,就够了。
他抬头望向长安城的方向,夕阳正落在坊市的屋檐上,漫天霞光。
崔家,五姓七望,你们的好日子,到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