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朝,太极殿的气氛本和往常一般,各部官员依次奏事,李世民端坐龙椅,不疾不徐地批复着政务。
唯有武将队列里的程咬金,站在原地浑身不自在,手里的象牙笏板被他攥得发烫,憋了大半朝的话,终究是没忍住。
不等殿内奏事的官员退下,他往前迈了一大步,瓮声瓮气的嗓门轰然炸开,震得殿顶都仿佛落了灰:“陛下!臣有要事启奏!”
李世民正低头看着奏折,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手一抖,抬眼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程爱卿,何事慌慌张张的?天塌了不成?”
程咬金咧嘴一笑,满脸的络腮胡子都跟着翘了起来,声音里满是喜气:“不是塌天的事,是天大的好事!”
他说着,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侧面色微沉的长孙无忌,又瞥了瞥对面队列里脸色各异的世家大臣,腰杆挺得笔直,朗声道:“臣的义子程处川,与长乐公主情投意合,两心相悦,这事别说长安城里,怕是宫里都传遍了!今日臣便厚着这张老脸,替那小子向陛下求一道旨意 —— 求陛下将长乐公主,许配给臣的义子程处川!”
话音落下,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 “嗡” 的一声,彻底炸开了锅。
武将队列里,尉迟恭第一个跳了出来,虎目圆睁,高声附和:“好!你这老货总算干了件正经事!陛下,臣附议!程处川那小子,别看年纪轻,退突厥献奇计,救皇后有妙法,办报纸通政令,活字印刷惠泽天下读书人,桩桩件件都是硬功劳!配长乐公主,绰绰有余!”
秦叔宝也缓步出列,微微躬身,语气沉稳却字字有力:“陛下,程处川少年英才,心怀百姓,品性端正,与公主乃是良配。臣亦附议。”
武将们本就和程咬金交好,更是看程处川顺眼,一时间纷纷出列附和,殿内人声鼎沸,全是赞同的声音。
反观文官队列,世家大臣们个个脸色难看,窃窃私语间,满是不赞同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指尖轻轻叩着御案,嘴角藏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。
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。长乐那丫头,三天两头借着送点心的由头往御书房跑,句句不离程处川,当他这个当爹的是瞎子不成?
但他没急着开口,目光一转,落在了文官队列最前列的长孙无忌身上。
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,缓步出列,面色平静,语气温和“陛下,臣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李世民摆了摆手:“但说无妨。”
长孙无忌转过身,先对着程咬金拱了拱手,不卑不亢道:“程将军,令郎程处川,臣也多有耳闻。少年英雄,一表人才,更是为大唐立下了不少功劳,这点,臣从不否认。”
程咬金一听,脸上的笑意更浓了,拍着胸脯道:“那是自然!也不看是谁家的小子!”
可没等他笑完,长孙无忌的话锋骤然一转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锐利:“不过,程将军,有件事,您心里该清楚。大唐婚嫁,首重门第,次重礼法,再重才学。令郎生父程闯,固然是玄武门的从龙功臣,忠勇可嘉,但终究只是一介武夫,无世家门第可言;令郎虽有功劳,却无正式的官职册封,无科举功名在身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龙椅上的李世民,语气郑重:“长乐公主,是陛下与长孙皇后的嫡出公主,金枝玉叶,大唐的长公主。这桩婚事,若是门不当户不对,天下士族百姓,该如何看待?皇室的体面,又该往哪里放?”
一句话,直接把婚事抬到了皇室体面、大唐礼法的高度。
程咬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,脸涨得通红,厉声喝道:“长孙无忌!你放的什么屁!程闯替陛下挡刀的时候,你还在秦王府里抄文书呢!他的忠勇,不配皇家体面?我儿立下的那些功劳,还抵不上你们世家那虚无缥缈的门第?”
“尉迟将军息怒,程将军息怒。” 长孙无忌依旧不恼,语气平静,“臣没有半分贬低程闯将军的意思,更没有否认程处川的功劳。臣只是说,公主下嫁,乃是国之大事,非同寻常百姓嫁娶,总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,不能落人口实,说陛下为了宠臣,坏了大唐传承百年的礼法。”
话音刚落,清河崔氏的御史立刻出列,躬身道:“长孙大人所言极是!陛下,程处川虽有微功,但出身寒微,更曾妄解经书,离经叛道,绝非公主良配!臣恳请陛下三思!”
范阳卢氏的官员紧随其后:“臣附议!嫡公主下嫁,关乎国体,岂能如此草率?若此例一开,往后皇室公主皆随意下嫁寒门,世家与皇室离心,大唐根基何在?”
荥阳郑氏、太原王氏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,一时间,文官队列里反对之声四起,与武将们的赞同声撞在一起,殿内吵成了一团。
武将们早就看这些世家不顺眼了,此刻更是火冒三丈。
“放屁!全是放屁!”
“你们世家的女儿金贵,陛下的公主,婚事自然是陛下说了算,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?”
“平日里你们家女儿嫁人,挑门第挑得比天还高,如今倒管起陛下的家事来了,脸呢?”
两边吵得不可开交,眼看就要动起手来。
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,沉声喝了一句:“够了!朝堂之上,吵吵嚷嚷成何体统!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人,先落在了房玄龄身上。房玄龄低头垂目,眼观鼻鼻观心,一副不愿掺和皇室家事的模样;再看杜如晦,也是微微垂首,一言不发;最后看向魏征。
魏征往前迈了一步,手持笏板,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程处川确有大才于国,于百姓有功,配公主并无不妥。但长孙大人所言,亦非全无道理,大唐礼法,不可全然不顾。”
一句话,两边都没偏,却也点透了核心 —— 婚事要成,得让世家挑不出错处,得合礼法,服人心。
李世民叹了口气,最终目光落在了长孙无忌身上,淡淡开口:“长孙爱卿,你既然说了这么多,那你直说,此事该如何处置,才算合了礼法,服了人心?”
长孙无忌微微一笑,对着李世民深深躬身:“陛下圣明。臣并非要拦着这桩婚事,只是觉得,程处川要娶嫡长公主,总得拿出真本事,证明自己不仅有功于国,更能配得上公主的才学与身份,让天下人无话可说。”
程咬金瞪眼怒道:“怎么证明?他退了突厥,救了皇后,办了报纸,印了经书,这些还不够?”
“这些是功劳,是奇技,却不是与公主相守一生的根本。”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,看着程咬金,一字一句道,“程将军,臣斗胆问一句,往后公主与程公子朝夕相处,谈的是诗词歌赋,是圣人礼法,是经世济民的道理。若程公子只是个会打仗、会赚钱的武夫,与公主话不投机,琴瑟不和,岂不是耽误了公主一辈子?”
程咬金张了张嘴,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他知道自己这个义子鬼主意多,本事大,可读书这事,他确实没见过程处川下过多少功夫,真要是比这些,怕是要吃亏。
李世民眉头微挑,看着长孙无忌:“那你说,要让他怎么证明?”
长孙无忌躬身道:“臣斗胆,请陛下允准,设三局比试,给程公子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。”
“哪三局?”
“第一局,论礼法。” 长孙无忌缓缓道,“婚嫁首重礼法,臣请当世礼学大家,与程公子论《礼记》《仪礼》,考校他对皇家婚嫁礼法、圣人治世礼法的见解,看他是否懂规矩,知进退。”
“第二局,比策论。” 他继续道,“考校他的经世济民之才,就以大唐当下的民生、世家、边患为题,让他写一篇策论,由陛下与诸位阁老亲自评判,看他是否有真见识,而非只会些旁门左道的奇技。”
“第三局,辩经义。” 长孙无忌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大儒,“请当世大儒,与程公子辩儒家经义,考校他的才学底蕴,看他是否能与公主琴瑟和鸣,有匹配公主的才学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斩钉截铁:“三局两胜,若是程公子能赢,臣心服口服,再不多言半句,亲自为这桩婚事持礼;若是输了 ——”
他看向程咬金,微微躬身:“那便请程将军,再为公子另择佳媳吧。毕竟,臣也是为了长乐公主的终身幸福,为了大唐皇室的体面。”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,这三局比试,看似公平,实则处处是坑。论礼法,有崔仁师这位当世礼学第一人;辩经义,有满朝世家培养了一辈子的大儒;就算是策论,也是这些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臣亲自评判,程处川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,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。
程咬金气得浑身发抖,脸红脖子粗地喝道:“长孙无忌!你这是存心刁难!你让一群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,跟我儿比这些,不是明摆着让他输吗?”
“程将军此言差矣。” 长孙无忌淡淡道,“若是真金,便不怕火炼。若是程公子连这点考验都过不了,又何谈能给公主一辈子的依靠,何谈让天下人心服口服?”
程咬金气得还要骂,却被一道声音拦住了。
“义父,别骂了。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直站在武将队列末尾,沉默不语的程处川,缓步走了出来。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,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,仿佛长孙无忌设下的,不是什么刀山火海,而是一条康庄大道。
他走到殿中,对着李世民深深躬身:“臣程处川,叩见陛下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长孙爱卿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
“回陛下,臣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那你怎么说?”
程处川直起身,抬眼看向长孙无忌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长孙大人的三局比试,臣,应下了。”
程咬金急得一把拉住他:“小子!你疯了!他们这是给你挖好坑了!你往里跳什么?”
程处川拍了拍程咬金的胳膊,安抚道:“义父,放心,没事的。他们想考,我便考给他们看便是。正好,也让天下人看看,我程处川,到底配不配得上长乐公主。”
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,目光平静:“长孙大人,三局两胜,您说话可算话?若是我赢了,往后这桩婚事,您便不再阻拦,亲自持礼?”
长孙无忌愣了一下,他没想到程处川竟然答应得这么干脆,随即点头道:“自然算话。君前无戏言,臣若是食言,甘受陛下责罚。”
“好。” 程处川点点头,随即又道,“不过,臣也有两个小小的请求,还请陛下应允,长孙大人通融。”
李世民挑了挑眉,来了兴致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论礼法、辩经义这两局,臣请孔颖达孔祭酒,担任主评判。” 程处川笑道,“孔祭酒乃是当世儒宗,学问品行,天下无人不服,由他做主评判,最是公平公正,无人能说半句闲话。”
长孙无忌略一思索,便点头应下。孔颖达是他的同门师兄,更是公认的学问第一人,由他评判,确实挑不出半点错处,他不信程处川能在孔颖达面前,翻出什么花来。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,” 程处川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朗声道,“这三局比试,臣请陛下允准,开放皇城朱雀门广场,让长安的百姓、读书人,都能到场观看。”
这话一出,满殿皆惊。
李世民也愣住了:“让百姓也来观看?”
“正是。” 程处川点头,语气坚定,“长孙大人说,这桩婚事,要让天下人心服口服。那便让天下人都亲眼看着,臣到底配不配得上公主。省得日后有人关起门来说闲话,说这比试是陛下和臣暗箱操作,胜之不武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探究。
这小子,是真的不怕丢人?还是说,他真的有十足的底气,能在全长安百姓面前,赢下这三局?
半晌,李世民缓缓点头,沉声道:“好!朕准了!三日之后,朱雀门广场,三局定输赢!朕亲自到场,给你们做见证!”
退朝后,百官依次退出太极殿。
一出殿门,程咬金就拉着程处川的胳膊,一脸焦急地往旁边没人的地方走,嘴里不停念叨:“你小子真是疯了!你知道长孙无忌要请的是谁吗?崔仁师!上回朝堂上被你辩得哑口无言,这次肯定憋着坏要找补回来!还有那些世家大儒,哪个不是读了一辈子经书的?你怎么就敢答应下来?还敢让全长安的百姓去看!要是输了,不光婚事黄了,你这张脸也丢尽了!”
程处川看着他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义父,您放心,上回我能赢他崔仁师一回,这回就能赢他第二回。您忘了?上回在朝堂上,孔祭酒都称我一声‘当世儒宗’,这点比试,算得了什么?”
“那是上回你走了狗屎运!” 程咬金急得直跺脚,“这回人家有备而来,能一样吗?”
“一样,甚至更简单。” 程处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脸神秘地笑道,“义父,您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吗?”
程咬金愣了愣,一头雾水:“啥?降啥打击?啥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他们跟我比的东西,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。” 程处川笑道,“他们读了一辈子书,翻来覆去就是抠那些先贤注疏,咬文嚼字;可我玩的,是直接把圣人之道的根子,给他们讲透了。您说,谁能赢?”
程咬金还是半懂不懂,可看着程处川一脸从容、半点不慌的样子,心里的焦急也莫名消了大半。这小子,从来就没做过没把握的事,每次看着要栽跟头,最后都能翻盘,还能把对手打得鼻青脸肿。
“行,义父信你一回!” 程咬金一拍大腿,“需要什么人手、什么东西,尽管开口!义父就算把家底掏空了,也给你备齐了!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” 程处川笑着摆了摆手,“晚上让厨房多做两个好菜,烫壶好酒就行。养足精神,三天后,看您义子怎么在朱雀门,把那些世家大儒,辩得哑口无言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往外走,脚步轻快,半点不见紧张。
程咬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挠了挠头,喃喃自语:“这小子,到底藏了多少东西?”
消息传到立政殿后宫时,长乐公主正坐在窗边绣花。
绣绷上,是一对戏水的鸳鸯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,只差最后几针,便要完工了。
内侍快步跑了进来,躬身把早朝上发生的事,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,从程咬金提亲,到长孙无忌设下三局比试,再到程处川当众应下,一字不落。
长乐手里的绣花针,猛地顿住了,针尖轻轻刺破了指尖,渗出来一颗小小的血珠,她却仿佛毫无察觉。
内侍看着她脸色微变,连忙道:“公主,您别担心,要不…… 奴婢去求求皇后娘娘,让陛下收回成命吧?这三局比试,明摆着是刁难程大人……”
长乐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起头,嘴角竟弯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,眼里没有半分担忧,只有满满的笃定。
她拿起帕子,轻轻擦去指尖的血珠,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”
内侍愣住了:“公主?您不担心吗?”
“不担心。” 长乐低下头,拿起绣花针,继续完成手里的绣品,指尖依旧稳得很,声音温柔却带着十足的信任,“因为他是程处川。”
内侍没听懂,还想再劝,却被长乐抬手拦住了。
她看着窗外开得正盛的海棠花,眼里闪着光,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别人都觉得他要输了,都觉得长孙无忌是在刁难他,可她知道,她喜欢的这个少年,从来就不会打没把握的仗。
上回朝堂辩经,所有人都觉得他会出丑,可他用四句话,震住了满朝文武,让孔祭酒都躬身受教。
这一次,也一样。
他答应下来,就一定能赢。
她低下头,看着绣绷上的鸳鸯,指尖轻轻拂过,心里默默念着:程处川,我等你赢了比试,风风光光地来娶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