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刚到,程处川骑着白马,慢悠悠晃到东宫门口,嘴里还啃着刚出锅的芝麻胡饼,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。
接太子侍读这差事,他本就是半推半就。李世民的心思他门儿清,无非是看他脑子活、不迂腐,想让他给李承乾带带风气,别让太子被一帮老儒教成只会死背书的木头。
可程处川自己的想法很简单:混日子。
按时上班打卡,太子问了就说两句,不问就缩在角落摸鱼,绝不主动揽事,绝不跳出来当出头鸟。
“程侍读,殿下已在崇文馆等候多时,您这边请。” 引路的内侍躬身行礼
程处川三两口把饼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,整了整五品官服,才不紧不慢跟着往里走,穿过三道宫门,才到了太子读书的崇文馆。
“程侍读,里面请。” 内侍停下脚步,躬身退到一旁。
程处川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进去。
殿内光线明亮,正中央的书案后,坐着太子李承乾。
他一身月白锦袍,头发用玉冠束起,坐得端端正正,看见程处川进来,原本紧绷的脸亮了一下,想起身又被身边的老儒眼神扫了回去,只能对着程处川悄悄递了个眼神,示意他快坐。
程处川回了个了然的眼神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:“臣程处川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“免礼免礼,快坐。” 李承乾连忙摆手,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近。
程处川抬眼扫了一圈,就见书案两侧坐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,个个身着绯色官袍,手捧经书,六只眼睛齐刷刷钉在他身上,审视、不屑、鄙夷。
这三位,都是贞观朝实打实的大儒,东宫崇文馆的专职讲官:
中间瘦高个、山羊胡翘得老高的,是张行成,专攻《尚书》,治学严谨,是李承乾的核心讲官;
左边圆脸、面色温和的,是王恭,精通《礼记》,国子监资深博士,被李世民特意请来东宫授课;
右边黑脸、眉头永远拧成疙瘩的,是周弘智,专攻《春秋左传》,出了名的认死理、嘴不饶人。
三位老儒浸淫儒家经典一辈子,打心底里瞧不上程处川。在他们眼里,这就是个靠着驸马身份、耍些奇技淫巧上位的纨绔,连正经的科举都没考过,哪里配当太子侍读,教储君读书?
程处川也不在意,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,缩在柱子后面,完美把自己藏进了背景板里。他打定主意,今天就当来听书的,安安稳稳混完一天下班。
张行成清了清嗓子,率先打破了沉默,对着李承乾躬身道:“殿下,今日咱们接着讲《尚书五子之歌》中的‘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’。老臣先为殿下释义此句的本源……”
话音落下,他便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。
从孔安国的注疏,到郑玄的笺解,再到孟子的民贵君轻、董仲舒的天人感应,引经据典,字字句句都扣着圣贤古训,半个时辰下来,口水都没喝一口。
可说来说去,讲的全是 “民是国之根本” 的空道理,半句没提,这道理落到实处,到底是个什么样子,到底该怎么做。
程处川靠在柱子上,听着这跟念经似的讲学,眼皮子开始疯狂打架。
他偷偷打了个哈欠,脑袋一点一点的,没一会儿就靠着柱子,半眯着眼睛睡了过去。
坐在对面的王恭瞥了他一眼,看见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眉头瞬间皱紧,重重地咳了一声,想把他叫醒。
可程处川睡得正香,半点反应都没有。
半个时辰后,张行成终于讲完了,端起茶盏喝了口茶,看向李承乾,一脸期待地问:“殿下,方才老臣所讲,您可听明白了?可有什么疑问?”
李承乾放下手里的毛笔,眉头紧锁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他不是没听懂字面上的意思,恰恰相反,这些话他从开蒙起,听了不下百遍,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。可他心里的疑惑,非但没解开,反而越来越深。
前些日子,他偷偷跟着内侍出宫,在长安城外见过农户,见过面黄肌瘦的孩子,见过攥着几个铜板在盐坊门口犹豫半天,最后空着手走了的老汉。
那些画面,一直在他脑子里转。先生们天天教他 “民惟邦本”,可他看着那些百姓,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才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。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坐直了身子,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:“先生们讲的经义,学生都懂。学生只想问一句,这‘民惟邦本’,到底该怎么落到实处?”
他顿了顿,举了个最直观的例子:“前几日学生出宫,见城外百姓,大多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斤盐,常年吃淡食,干不了重活。先生们教学生心怀百姓,那学生想知道,怎么能让这些百姓,都吃得上盐?”
一句话,让原本侃侃而谈的张行成瞬间愣在了原地。
他这辈子,读经书、注典籍、教太子,一辈子都在跟圣贤道理打交道,最擅长的就是引经据典。可 “怎么让百姓吃得上盐” 这种市井琐事,他别说做过,连想都没想过。
他张了张嘴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 这自然是轻徭薄赋、严控私盐,殿下心怀仁念,躬行节俭,上行下效,天下自然安定,百姓自然能安居乐业……”
“可学生问的是,具体该怎么做。” 李承乾皱着眉追问,“盐税减多少才算轻?私盐怎么管才有效?市面上的粗盐又苦又涩,价格还高,怎么能让普通农户都买得起?”
张行成彻底卡壳了,脸涨得通红,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旁边的王恭连忙出来打圆场:“殿下,此事当循上古圣王之道,尧舜之时,天下无苛税,百姓路不拾遗,便是仁政的最高典范。殿下只需熟读圣贤书,涵养仁心,自然能触类旁通,明白其中的道理。”
“可尧舜的法子,放到现在,到底该怎么用?” 李承乾的失望溢于言表,“先生们总说上古,可上古离现在太远了。学生想知道的,是眼下,是大唐,是长安城外那些吃不起盐的百姓,该怎么办。”
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。
三位老儒面面相觑,你看我我看你,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他们能把圣贤书背得滚瓜烂熟,能把注疏讲得天花乱坠,可落到具体的民生实事上,却连一句有用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没说话的周弘智,忽然转头看向了角落里睡得正香的程处川,阴阳怪气地开了口。
他早就看程处川不顺眼了,正好借着这个由头,把他拉出来当众出丑:“程侍读,陛下特意将您派来东宫,辅佐殿下讲习经义、匡扶正道,想必对这‘民惟邦本’,有什么惊世骇俗的高见吧?不如说来给殿下和我等听听,也让我等开开眼界?”
一句话,瞬间把全殿的目光,都聚到了程处川身上。
李承乾这才发现,程处川居然睡着了,又好气又好笑,连忙轻咳了一声:“处川兄?醒醒。”
程处川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眼,擦了擦嘴角差点流出来的口水,茫然地看向四周。
满殿的人都盯着他,三位老儒一脸看好戏的表情,李承乾眼里带着点无奈,又带着点期待。
他瞬间反应过来了 —— 合着这几位讲不出东西,就把锅甩到他头上,想让他当众出丑。
程处川心里翻了个白眼,他本来想混一天下班的,结果还是被拽了出来。
他也不慌,站起身,先对着李承乾躬身行了一礼,又扫了三位老儒一眼,淡淡开口:“三位先生讲的圣贤道理,自然是千古不变的真理。只是臣觉得,道理讲得再多,落不到实处,终究是纸上谈兵。”
张行成脸色一沉,厉声呵斥:“放肆!圣贤经义乃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,岂容你这黄口小儿,妄言是纸上谈兵?”
“先生息怒。” 程处川依旧不慌不忙,既不生气,只是反问了一句,“臣敢问先生,您讲了一辈子‘民惟邦本’,可您知道,长安城外的普通农户,一年收入有多少?买一石盐,要花掉他们全年收入的几成吗?”
张行成愣了半天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 自有户部掌管,老夫只需教殿下明圣贤之道,自然能牧守四方。”
“连百姓的日子是什么样都不知道,怎么牧守四方?” 程处川笑了笑,语气平淡,却字字戳心,“先生们教殿下‘民惟邦本’,可这‘民’,不是经书里的两个字,是活生生的人。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户,是市井里挑担卖货的小贩,是盐坊里熬红了眼的工匠。”
他顿了顿,报出了一串实打实的数字,是他让房遗爱跑遍长安周边,一户一户问出来的:
“贞观年间,关中上等田,粟米亩产一石,普通农户一家三十亩地,年景最好的时候,收三十石粮食。扣完租庸调、种子、农具损耗,一年到手,也就八石粟米,折钱四千文。”
“而官盐一石,要五百文,私盐也要三百文。就算一户人家一年只买一石盐,也要花掉全家十分之一的收入。普通百姓,哪里舍得?”
“农闲时吃淡食,灾年里连盐粒都见不到,导致很多人吃不上盐,浑身浮肿,干不了活,最后只能病死。这就是殿下问的,百姓的真实日子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李承乾手里的毛笔 “啪嗒” 一声掉在书案上,脸色煞白。他之前只见过百姓的苦,却不知道这苦背后,是这样触目惊心的数字。
三位老儒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,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程处川说的数字清清楚楚,是长安周边农户的真实情况,他们根本无从辩驳。
程处川看向李承乾,语气认真起来:“殿下,臣以为,‘民惟邦本’这四个字,从来不是在书斋里背出来的。您得先知道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,知道他们缺什么、怕什么、想要什么,才谈得上怎么安邦本。”
李承乾猛眼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,他急切地站起身,对着程处川躬身行了一礼:“处川兄,是我愚钝了。那依你之见,学生该怎么做,才能真正知道百姓的日子,才能帮到他们?”
程处川没想到李承乾会直接给他行礼,连忙侧身避开,心里也暗叹:这孩子本性不坏,就是被关在深宫里,跟真实的人间隔了一堵墙。
他也没直接掏精盐的底牌,只是顺着话头,给了个最朴素的方向:“殿下想知道,很简单。亲自去看看。去长安城外的村落里,去农户的家里,去市井的盐坊里,亲眼看看,亲耳听听,比读一百遍经书都管用。”
“好!” 李承乾毫不犹豫,当场拍板,“处川兄,那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?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他躬身应道:“臣,遵旨。殿下想去,臣随时奉陪。”
旁边的张行成三人瞬间急了,齐刷刷跪了下来:“殿下不可!您是国之储君,万金之躯,岂能轻易出宫闱,涉足市井乡野之地?万一出了半点差错,臣等万死难辞其咎!陛下知道了,也定会降罪的!”
李承乾皱起眉,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:“本太子去看自己治下的百姓,有什么错?先生们天天教我要心怀百姓,如今我要亲自去看看百姓过得如何,你们反倒百般阻拦?难道你们教我的‘民惟邦本’,都只是嘴上说说的空话吗?”
三位老儒瞬间僵在原地,面面相觑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程处川站在一旁,看着眼里有了光的李承乾,心里了然。
这扇门,一旦打开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李承乾就换了一身普通的锦袍,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,偷偷从东宫侧门溜了出来。
看见等在门口的程处川,他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,还有点紧张:“处川兄!我来了!没人发现!”
程处川笑着翻身上马:“殿下倒是积极,我还以为你要犹豫几天。”
“先生们教了我十几年的道理,都不如你昨天那几句话点得透。” 李承乾也翻身上马,语气里满是认真,“不亲眼看看,我永远都不知道,百姓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两人两马,带着侍卫,先往长安城外的村落而去。
他们翻身下马,沿着田埂走进村口,没惊动里正,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最靠边的一户农家。
农家院里土坯墙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,四处漏风,院门就是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拼起来的,连个锁都没有,只用一根草绳简单拴着。推开院门,院子里有一口水井,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鸡在墙角刨土,连个像样的鸡窝都没有。
正屋的门敞着,女主人正蹲在灶台前做饭,身上的粗布衣裳洗得发白,衣服上打了好几层补丁,袖口磨得破了边,正拿着木勺在锅里搅着。锅里煮着稀得能看见人影的野菜粥,只有零星几粒粟米沉在锅底,连点油星都看不见。灶台边的土台上,摆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罐,里面只有小半罐发黄结块的粗盐。
听见动静,女主人猛地回头,看见两个衣着光鲜的公子带着侍卫进来,吓得手里的木勺 “当啷” 一声掉在锅里,连忙手忙脚乱地站起来,在围裙上反复擦着满是裂口的手,手足无措地缩在灶台边,头都不敢抬,声音怯生生的:“几位公子…… 是、是里正叫你们来的?我们家今年的租子已经交齐了……”
“大娘您别怕,我们就是路过,进来歇歇脚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 李承乾连忙放柔了声音,生怕吓着她。他长在深宫,见惯了雕梁画栋、锦衣玉食,从来没见过这样破败的屋子,这样窘迫的日子,脚步都下意识地放轻了。
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,炕上铺着一层干草,上面只有一床打了无数补丁的破棉絮,连个像样的褥子都没有,更别说衣柜箱笼了,整个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头,连件能称得上 “家当” 的东西都没有。炕边缩着三个孩子,最大的也就七八岁,最小的才三四岁,个个面黄肌瘦,身上的衣裳破得露着胳膊腿,光着脚踩在泥地上,正怯生生地盯着他们看。
李承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闷得发疼。他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温和,指着锅里的野菜粥问:“大娘,你们一家六口,平时就吃这个吗?”
女主人愣了愣,低下头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苦涩:“回公子,农闲的时候,就吃这个。能有野菜填肚子,就不错了,总比荒年啃树皮、吃观音土强。”
“那粟米呢?你们种了地,怎么不吃米?”
“种的,一家三十亩地,年景好的时候,能收三十石粟米。” 女主人叹了口气,“可交完朝廷的租,地主的佃租,再扣掉来年的种子、修农具的钱,落到手里的,也就七八石粮食,要撑一家六口一整年。哪里舍得顿顿吃米?只有孩子他爹下地干重活的时候,才能喝上一碗稠点的米粥。”
李承乾的目光又落在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光脚上,喉结动了动,又问:“天这么冷,怎么不给孩子做双鞋?布也不算贵吧?”
女主人的头垂得更低了:“布要拿绢换,一匹绢要好几石粟米,换了布,就没粮食吃了。男孩子皮实,光脚跑惯了,不碍事的。”
他没再说话,目光最后落在灶台边的盐罐上,声音都低了几分:“那这盐…… 这半罐盐,你们家能用多久?”
“回公子,一个月。” 女主人的声音更低了,“男人下地要出力气,不吃点盐没力气,只有他干活的时候,才舍得放一点。我们娘几个,平时都不吃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多买一点?”
“盐贵啊。” 女主人抬起头,眼里满是无奈,“一石好粮,都换不来一石官盐。私盐便宜点,可被抓住了要坐牢,谁敢买啊?一年到头就那点粮食,能活命就不错了,哪敢多买盐?”
李承乾彻底没话了。
他站起身,目光再一次扫过漏风的土墙,床上的破棉絮,扫过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脚,扫过女主人满是裂口的手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从小读 “四海升平,贞观盛世”,听先生们讲 “路不拾遗,夜不闭户”,父皇也总说,如今的大唐,百姓安居乐业,衣食无忧。可他从来不知道,就在长安城外,天子脚下,还有百姓过着这样的日子。连一口饱饭、一勺盐、一双过冬的鞋,都成了奢望。
他从怀里掏出身上所有的碎银子,轻轻放在土台上,张了张嘴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大娘,买点米,买点盐,给孩子们做双鞋、做件衣裳吧。”
女主人愣在原地,看着银子,又看着他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,噗通一声就要跪下磕头,被李承乾连忙扶住了。
两人没再多留,转身走出了院子。
一路走到村口没人的田埂上,李承乾都没说一句话,肩膀绷得笔直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,指节都泛白了。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间漏风的屋子,回放着孩子们面黄肌瘦的脸,回放着女主人那句 “能活命就不错了”。
直到走到田埂深处,确定周围没有旁人,他才停下脚步,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,看向程处川:“处川兄,这就是我大唐的百姓?这就是先生们口中的盛世?”
程处川站在他身边,看着远处连绵的田地,语气平静,却字字戳心:“殿下,长安城里的歌舞升平是真的,城外百姓的食不果腹也是真的。您今天看到的,还是年景好的时候,关中平原,天子脚下,百姓尚且如此。若是遇上旱涝灾年,地里颗粒无收,百姓卖儿卖女、易子而食,都是史书上写过、现实里也天天发生的事。”
“那…… 那该怎么办?” 李承乾猛地转头看他,眼里满是急切,“我们奏请父皇,减赋税,开常平仓放粮,行不行?”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 程处川摇了摇头,“赋税减到极致,也架不住粮食产量低。一亩地就打一石粟米,风调雨顺尚且只能勉强糊口,一遇灾年,立刻就断了活路。减赋税、开粮仓,只能救一时之急,解不了根本的困局。”
他顿了顿,左右扫了一圈,又让随行的侍卫退到十步之外守着,确定绝无旁人偷听,才凑近李承乾,压低声音,语气无比郑重:“殿下,臣手里有一样东西,能彻底解决这个问题。这东西亩产最少一千斤,耐旱、耐贫瘠,山坡沙地都能种,种下三个月就能收,蒸煮烤炒都能吃,顶饱又耐放,晒干了密封好,能存三五年不坏。就算遇上大旱,地里的粟米绝收了,这东西也能有收成,能救万千百姓的命。”
李承乾的眼睛瞬间瞪圆了,呼吸都急促了起来,一把抓住程处川的胳膊:“什么东西?!真有这样的神物?”
“这东西叫土豆,也叫马铃薯。” 程处川缓缓道,“是臣早年偶遇一位走西域的胡商,从他手里换来的几粒种子,去年在城外完全封闭的皇庄里,偷偷试种了一亩地,最后收了一千八百斤。除了臣,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底细,连卢国公、长乐公主,臣都没敢说半个字。”
“那…… 那你为什么不立刻奏请父皇?!” 李承乾急声道,“有这样的好东西,若是推广开来,天下百姓再也不用饿肚子了!这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德啊!”
“殿下,您先别急。” 程处川按住他的肩膀,语气无比严肃,“这东西现在拿出去,不仅成不了功德,反而会给您、给我,招来灭顶之灾。”
李承乾愣住了,脸上的急切慢慢褪去,多了几分不解:“灭顶之灾?怎么会?这是救万民的好事啊!”
“好事,也要看时机。时机不对,好事也会变成催命符。”
程处川继续道,“五姓七望为首的山东世家,还有关陇门阀,他们能传承几百年,靠的是什么?就是土地和粮食。他们占着天下最肥沃的良田,控制着全国的粮价,丰年靠粮食收租放贷,灾年靠囤粮抬价、兼并百姓的土地,这是他们的命根子。”
“这土豆一推广,亩产是粟麦的几十倍,粮价会直接暴跌,他们手里的良田、囤粮会直接贬值,靠粮食兼并土地的路子,直接就被咱们堵死了。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那些世家传承几百年,手里的势力盘根错节,朝堂、地方、舆论,全是他们的人。咱们现在把这东西拿出来,就是跟全天下的世家大族作对,他们会拼尽全力弄死咱们。”
程处川冷笑一声,继续道:“他们会说土豆是海外妖物、不祥之兆,说天下的旱灾蝗灾都是因为这东西引来的,逼着陛下杀咱们祭天;会造谣说吃了断子绝孙,让百姓不敢种;会在朝堂上弹劾咱们,说咱们推广土豆,动摇均田制、租庸调制,祸国殃民。到时候,咱们就是全大唐的公敌,连陛下都护不住咱们。”
李承乾的手微微发抖,他只想到了土豆能救百姓,却从来没想过,背后藏着这么多刀光剑影。
程处川继续道,“这东西看着好,种起来、存起来,全是门道。首先,它连着种两三年,就会越长越小,产量暴跌,甚至绝收,我现在还在小范围试种,摸透怎么留种、怎么轮作,才能保证亩产稳定;其次,它收下来之后,存不好就会发芽,发了芽的部分有剧毒,吃了会呕吐、抽搐,甚至死人。”
“现在大规模推广,百姓不懂怎么种、怎么存,要么种出来只有鸡蛋大,亩产连几百斤都不到,要么存坏了、吃死了人。到时候,世家再煽风点火,百姓会骂咱们,朝廷会治咱们,陛下只会觉得咱们欺君罔上,夸下海口却办砸了事,最后好事变坏事,万劫不复。”
“还有,这东西一旦推广开,种子根本控不住,很快就会流到吐蕃、突厥手里。这些游牧民族,之所以没法跟大唐长期对峙,就是因为缺粮,有了这耐旱耐贫瘠、亩产几千斤的土豆,他们直接就解决了军粮问题,军事实力会暴涨,从此大唐边境永无宁日。这个罪名,叫通敌资敌,是十恶不赦的死罪,谁都保不住咱们。”
李承乾彻底沉默了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。他之前只看到了这东西的好处,却没想到,背后藏着这么多能要人命的坑。
一口气说完所有利害,程处川看着脸色煞白的李承乾,放缓了语气:“殿下,臣不是不想把这东西拿出来,是现在拿出去,百害而无一利。这张王牌,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打出去,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,也才能把所有风险,全部清零。”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定了定神,看向程处川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处川兄,你说的最关键的时候,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灾之年。” 程处川一字一句道,“等真的遇上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,百姓流离失所,朝廷的粮仓见底,陛下和满朝文武焦头烂额、无计可施的时候,咱们再把这东西拿出来。”
他看着李承乾的眼睛,一条条给他算清楚,灾年出手的好处:
“到那时候,咱们拿出土豆,不是私藏底牌谋私利,是有先见之明,为朝廷、为百姓留了救命的底牌,陛下只会嘉奖咱们,绝不会有半分猜忌;
到那时候,百姓都要饿死了,世家再敢说土豆是妖物,就是跟天下万民为敌,跟朝廷的维稳大局对着干,陛下第一个就会收拾他们,他们连半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;
到咱们先在官田、皇庄里小范围封闭试种,先解决救命的问题,有充足的时间摸透种植、储存、留种的技术,等技术成熟了,再逐步推广,不会出现推广失败、出人命的问题;
到那时候,种子全程由朝廷管控,绝不会流到境外,也不会落下资敌的口实;
更重要的是,到那时候,是殿下您,带着这东西救了万民于水火,天下百姓念的是您的仁政,满朝文武服的是您的远见,陛下看到的,是您临危不乱、能安天下的储君之能。这泼天的功德,全是殿下您的,谁也抢不走。”
李承乾怔怔地站在田埂上,风吹过他的衣袍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程处川把这样一张能定天下的王牌交到他手里,不是让他现在就拿出去邀功,是给他留了一张能坐稳储位、安天下民心的底牌,更是在护着他。
这份心思,这份谋划,重逾千斤。
他转过身,对着程处川深深躬身一揖,腰弯得笔直,声音无比郑重,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:“处川兄放心,此事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。我李承乾就算是死,也绝不会对第三人提起半个字!这张牌,我等得起,也守得住!”
程处川连忙扶起他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他不怕土豆的技术出问题,就怕李承乾年轻气盛,急着立功,提前把这张牌打出去,最后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。现在看来,这孩子虽然年轻,却听得进劝,拎得清轻重,未来可期。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 程处川笑了笑,“臣只希望大唐永远风调雨顺,百姓永远安居乐业。就算真的遇上灾年,也有底气护着这天下百姓,不至于让他们流离失所,饿殍遍野。”
李承乾站在田埂上,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地,眼里的迷茫和怯懦彻底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他终于明白,父皇为什么总说,江山在民,不在书斋里。
也终于明白,他这个太子,未来要守的,从来不是那座皇宫,不是那把龙椅,是这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。
回去的路上,李承乾一路都沉默着,没有了来时的兴奋,肩膀却绷得笔直,眼里多了些以前从没有过的东西。
走到东宫门口,他忽然勒住马,转头看向程处川,语气无比郑重,没有半分犹豫:“处川兄,我想让全大唐的百姓,都能吃得上干净、便宜的好盐。你有没有办法?”
程处川等的,就是这句话。
他翻身下马,对着李承乾躬身一笑:“殿下想做,臣就有办法。”
东宫的书房里,屏退了所有下人,只有程处川和李承乾两个人。
程处川拿起笔,在纸上一笔一划,写下了精盐提纯的完整步骤:溶解、过滤、草木灰除杂、重结晶。步骤写得清清楚楚,连物料配比、火候控制,都标得明明白白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 李承乾看着纸上的步骤,满脸不敢置信。他以为能做出雪白精盐的法子,该有多复杂,没想到竟然这么直白。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 程处川点点头,“难的不是法子,是没人往这方面想。”
他给李承乾说得明明白白:“用这个法子,一石粗盐能提纯出八成以上的精盐,成本比现在的官盐熬制,还要低三成。卖的时候,就算定价比私盐还低,也有的赚。既能让百姓吃得上好盐,又能把私盐贩子的市场抢过来,增加朝廷的盐税收入,一举两得。”
李承乾拿着那张纸,手都在抖,眼里的光亮得吓人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之前读了十几年的经书,都不如这一张纸实在。这纸上的几行字,能让千千万万的百姓,吃得上盐,过得上好日子。
他抬起头,看着程处川,语气里满是感激:“处川兄,这么好的法子,你就这么给我了?这要是献给父皇,泼天的功劳都是你的。”
程处川笑了笑,语气坦荡:“殿下,法子是臣想出来的,可没有殿下的仁心,没有殿下想为百姓做事的心意,这法子就是一张废纸,永远落不到实处。”
他把分寸和后路,都给李承乾铺得明明白白:“这事儿,得由殿下来牵头做。您亲手去试验,亲手去落地,亲手献给陛下。功劳是您的,民心是您的,臣只在幕后给您出主意,绝不沾半点权柄,也绝不抢半点风头。”
“不行!” 李承乾立刻摇头,“这是你的心血,我岂能贪天之功!”
“殿下,这不是贪功,是您该得的。” 程处川认真道,“您是大唐的储君,未来要坐这个江山的。百姓念着您的好,陛下看着您的成长,这比什么都重要。臣是您的侍读,辅佐您,本就是臣的分内之事。”
李承乾怔怔地看着程处川,心里又暖又震。
满朝文武,要么是借着他这个储君的身份谋私利,要么是板着脸教他空泛的大道理,从来没有人像程处川这样,真心实意地帮他,把泼天的功劳往他手里送,半点私心都没有。
他站起身,对着程处川深深一揖,语气无比郑重:“处川兄,大恩不言谢。从今往后,你我名为君臣,实为兄弟。我李承乾此生,绝不负兄今日相助之情!”
程处川连忙扶起他,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这事儿,从始至终,都是李承乾主动要做的,他只是顺势引导,顺势帮忙。没有刻意的设计,没有上赶着的推动,一切都水到渠成,既帮太子立住了人设,也完全避开了 “刻意拉着太子制盐” 的嫌疑。
当晚,东宫书房的烛火,亮到了深夜。
李承乾按着程处川给的法子,亲手备好了物料,在东宫的小作坊里,开始了第一次提炼精盐试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