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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2章 太子一语动长安,精盐定计利万民(一)

作者:江南小皮匠 当前章节:6648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23:48

太极殿上,早朝的奏对刚告一段落,一声洪亮的奏报,直接把程处川的困意惊得烟消云散。

“陛下!臣有本要奏!”

出列的是殿中侍御史张文昌,他躬身持笏,声音铿锵,满殿皆闻。

“臣弹劾太子殿下与驸马都尉程处川,昨日私出宫闱,擅入市井乡野,置储君万金之躯于不顾,有失国体,有违礼制!”

话音未落,给事中李茂立刻跨步出列,高声附议:“臣附议!太子乃国之储本,一言一行皆关天下安危,岂能轻出宫门,与乡野农户、市井工匠为伍?程处川身为太子侍读,不思匡扶正道,反倒引诱太子行此荒唐之事,带坏储君,其心可诛!”

“臣也附议!” 户部郎中郑温紧随其后出列,语气更是尖锐,“臣听闻,程处川昨日带太子潜入城外私坊,鬼鬼祟祟闭门行事,不知在捣鼓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!此等行径,不仅亵渎储君威严,更恐有不轨之谋,恳请陛下明察,严惩程处川,以正视听!”

三人你一言我一语,句句扣着 “失仪”“带坏储君”“不轨之谋” 的大帽子,义正辞严,唾沫横飞,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
程处川站在后面,听着这些话,非但没慌,反倒差点笑出声。

他心里门儿清,这三个货,全是山东世家安插在朝堂里的爪牙。之前他在崇文馆打了三位大儒的脸,又带着太子出宫看民生,断了世家想把太子困在深宫、用经书拿捏的心思,人家自然要跳出来发难,先扣他一个 “带坏储君” 的罪名,再离间太子和李世民的父子关系。

他抬眼看向站在文官列最前面的李承乾。

太子背对着他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,但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慌乱,也没有像往常一样,被人弹劾就立刻躬身请罪。

龙椅上的李世民面无表情,指尖轻轻叩着御案,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半晌,他才淡淡开口,目光落在李承乾身上:“承乾,他们弹劾你的话,你都听见了。你有何话说?”

李承乾闻声,往前跨步出列。

转过身,直面站在殿中的三位弹劾官员。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稳稳地传遍了整个太极殿:“三位大人,你们方才说,孤昨日出宫,私入乡野,有失储君体统?”

张文昌梗着脖子,拱手道:“正是!殿下身为储君,当深居东宫,研习圣贤之道,岂能轻出宫闱,置自身安危于不顾?”

李承乾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:“张御史,你贞观元年入仕,至今已有十年,可曾外放做过地方官?”

张文昌一愣,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下意识回道:“臣…… 臣一直在中枢任职,未曾外放。”

“那你可曾去过长安城外的村落,进过一户普通农户的家门?” 李承乾又问。

张文昌的脸色微微变了,支支吾吾道:“臣…… 臣忙于公务,不曾……”

“那孤再问你。” 李承乾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辩驳的力量,“你可知,长安城外的农户,一家六口一年能收多少粮食?交完租税能剩多少?一天吃几顿饭?冬天有没有棉衣御寒,孩子有没有鞋穿?”

这几个问题,问得张文昌张口结舌,站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李承乾看着他,语气陡然沉了几分:“张御史,你连百姓长什么样、过的什么日子都不知道,就敢在这太极殿上,说孤去看自己的子民,是‘有失体统’?”

“殿下!臣并非此意!” 张文昌急声辩解,“臣读圣贤书,知圣人之道,‘民惟邦本’的道理,臣自然知晓!可殿下万金之躯,岂能轻涉险地?”

“圣贤书里写的是道理,可道理要落到地上,才叫治国安邦。” 李承乾直接打断他,“你连百姓的日子都没见过,连他们缺什么、怕什么都不知道,就算把圣贤书背得滚瓜烂熟,又怎么知道这道理该怎么用?你口中的‘体统’,是坐在朝堂上空谈仁义的体面,还是让百姓吃饱穿暖的根本?”

张文昌被堵得哑口无言,额头瞬间冒了冷汗,踉跄着退了半步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
旁边的李茂见状,连忙出列救场,硬着头皮道:“殿下,臣等并非反对殿下体察民情,只是您乃国之储君,长安城外虽非边境,却也鱼龙混杂,万一有半点闪失,臣等万死难辞其咎!这也是为了大唐江山,为了陛下和殿下啊!”

李承乾转向他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孤去的是长安城外的村落,是大唐天子脚下的土地,见的是大唐的编户齐民,是我李家的子民,不是敌国边境,不是虎狼窝。孤去看自己的百姓,能有什么闪失?难道在你眼里,大唐的百姓,会害了他们的储君?”

一句话,直接给李茂扣上了 “离间君民” 的帽子。李茂瞬间脸色煞白,噎在原地,半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最后面的郑温还想硬着头皮开口,李承乾已经先一步看向他,目光锐利如刀:“郑郎中,你方才说,孤昨日去作坊,鬼鬼祟祟,行见不得人的勾当?”

郑温硬着头皮点头:“臣…… 臣听坊间传闻,确有此事!”

“你听谁说的?” 李承乾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陡然提了几分,“何时、何地、听何人所言?那人可亲眼看见了?看见了什么?你一句‘听坊间传闻’,就敢在太极殿上弹劾储君,是谁给你的胆子?还是说,这传闻,本就是你自己编出来的?”

郑温彻底慌了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,结结巴巴道:“臣…… 臣……”
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看见,就敢在朝堂之上,污蔑储君构陷大臣,这就是你为官的本分?” 李承乾一声冷喝,郑温再也撑不住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发抖。

短短片刻,三个来势汹汹的弹劾官员,被李承乾三言两语问得哑口无言。

满朝文武鸦雀无声,所有人看着站在殿中的太子,眼里全是难以置信。

谁也没想到,那个之前只会跟着大儒读经书、被人弹劾只会低头请罪的太子,今天竟然有如此锋芒,如此气度,如此格局。

程处川站在后面,看着李承乾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。

这孩子,是真的长大了。

李承乾没有就此停下。

他转过身,面对满朝文武,深吸一口气,原本锐利的语气,渐渐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“诸位大人,你们都想知道,孤昨日出宫,到底去干什么了,对不对?”

“孤昨日出宫,是去看百姓。” 李承乾的声音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,“孤去了长安城外的王家庄,进了村口最靠边的一户农家。”

“那户人家,六口人。男主人天天在地里刨食,女主人在家带三个孩子,还要侍奉瘫痪的婆婆。三个孩子,最大的八岁,最小的四岁,都光着脚站在泥地里,连双布鞋都穿不起。”

李承乾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沉:“孤问那家的女主人,你们平时吃什么。她说,农闲的时候,全家就喝野菜粥,粟米要全部省下来,等男人下地干重活的时候,才能喝上一碗稠的。一年到头,只有过年的时候,才能吃上一口肉。”

“孤又问她,为什么不多买盐。她哭了,她说盐贵啊,一石好粮,都换不来一石官盐。家里那小半罐粗盐,要吃整整一个月,只有男人干活的时候,才舍得放一点,她们娘几个,平时连盐味都尝不到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,抬眼看向满朝文武,眼里已经泛起了红意:“诸位大人,你们天天在朝堂上说‘盛世’,说‘民惟邦本’,说‘尧舜之治’。可你们知道吗?就在长安城外,天子脚下,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,就有百姓过着这样的日子!”

“你们弹劾孤,说孤出宫有失体统。那孤倒想问问你们,你们口中的‘体统’,到底是什么?”
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少年人的热血,也带着储君的威严:

“是坐在这太极殿里,背几句圣贤书,就以为自己能安邦定国了吗?

是拿着朝廷的俸禄,吃着百姓种出来的粮食,却连百姓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吗?

是天天喊着‘民惟邦本’,却连百姓吃什么、穿什么、为什么哭、为什么愁,都一无所知吗?”

“如果这就是你们要的‘体统’,那孤告诉你们,这样的体统,孤不稀罕!”

一句话落下,满殿死寂。

没有一个人说话,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。

不少老臣看着站在殿中的李承乾,眼里渐渐泛起了动容的光。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。魏征捋着胡须,缓缓点头,眼里满是赞许。

龙椅上的李世民,一直没有说话。

但他看着李承乾的眼神,已经彻底变了。

从最开始的平静,到惊讶,到动容,再到难以掩饰的欣慰。他放在御案上的手,微微收紧,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他等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

从李承乾开蒙起,他请了全大唐最好的大儒教他,给他最好的资源,可他看着这个儿子,一天天被困在经书里,被困在深宫的围墙里,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,他心里又急又痛。

他要的不是一个只会背经书的书呆子,是一个能懂百姓、能扛江山、能接过大唐社稷的储君。

今天,他终于等到了。

殿内的寂静,被李承乾的动作打破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翻涌的情绪,从袖筒里掏出两个小小的棉布袋,双手捧着,高高举过头顶。

“父皇,这是儿臣昨日出宫回来后,带着东宫内侍,亲手熬制了一夜,直到子时才做出来的东西。儿臣今日,想献给父皇,也献给大唐的万千百姓。”

内侍连忙上前,接过两个布袋,小心翼翼地呈到李世民面前。

李世民打开第一个布袋,里面装的,是雪白雪白的精盐,颗粒均匀,莹白细腻,在殿内的晨光下,泛着柔和的光泽,比皇宫里专供御膳的贡盐,还要白上三分,细上三倍。

李世民愣住了。

他捏起一点精盐,放在指尖捻了捻,又放进嘴里尝了尝。

纯粹的咸味,没有半分粗盐的苦涩味,没有半点泥沙杂质,口感醇正,远胜市面上所有的盐。

他抬眼看向李承乾,眼里满是惊讶:“这盐,是你亲手做的?”

“是。” 李承乾点头,又举起第二个布袋,“父皇,这是儿臣从那户农户家里带回来的粗盐,也是市面上百姓能买到的、最常见的盐。”

内侍再次接过,呈了上去。

李世民打开第二个布袋,里面是灰黄结块的粗盐,里面混着泥沙和杂质,看着就硌牙。

两袋盐并排放在御案上,一袋雪白莹润,一袋灰黄粗糙,对比刺眼得让人心惊。

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,看着御案上的两袋盐,眼里满是震惊。

李世民看着两袋盐,沉默了很久,才再次开口,:“承乾,这盐,你是怎么做出来的?”

李承乾抬眼,下意识地往武官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程处川站在人群里,对着他微微颔首,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。

李承乾定了定神,躬身回道:“父皇,儿臣昨日在农户家里,看见那罐绑着麻绳的粗盐,看见女主人连盐都舍不得吃,心里像被针扎一样。儿臣回来之后,整夜睡不着,一直在想,怎么才能让盐便宜下来,让百姓都吃得起盐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坦荡,:“儿臣才疏学浅,想了许久也没有头绪,只能去请教太子侍读程处川。程侍读告诉儿臣,粗盐味苦发黄,是因为里面混着泥沙和杂质,只要用溶解、过滤、除杂、重结晶的法子,把杂质去掉,就能做出纯净的精盐,还能大幅降低熬制的成本。”

“他给了儿臣详细的步骤和法子,儿臣就在东宫的小作坊里,带着内侍反复试了一夜,失败了七次,最后只做出来这么一小袋精盐。”

李承乾抬起头,看着李世民,眼神无比认真:“程侍读说,这个法子若是推广开,一石粗盐能提纯出八斗精盐,熬制成本比现在的官盐,还要低三成。成本降了,盐价就能降下来,就算定价比现在的私盐还低,朝廷也能有盈利。到时候,全天下的百姓,都能吃得上干净、便宜的好盐,再也不用吃淡食,不用受粗盐苦涩之苦。”

他最后一句话,掷地有声:“父皇,儿臣献这个法子,不要功劳,不要赏赐,更不要一分钱的利。儿臣只有一个心愿,就是让大唐的百姓,都能早点吃得上这精盐。”
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
所有人都没想到,太子不仅在朝堂上锋芒毕露,更是拿出了这样利国利民的实策,更难得的是,他不贪功,不藏私,清清楚楚地说明了法子的来源,坦坦荡荡,光明磊落。

这哪里还是之前那个怯懦的少年太子?这分明就是一个有仁心、有担当、有格局的储君。

就在这时,程处川从武官列中跨步出列,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:“臣,驸马都尉、太子侍读程处川,参见陛下。”

李世民看向他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哦?程处川,你有话要说?”

“是。” 程处川抬着头,语气坦荡,“太子殿下所言,句句属实。精盐提纯之法,确是臣琢磨出来的。但臣只是出了一个法子,从试验到落地,全是太子殿下亲手操持,殿下的仁心与坚持,才是这精盐能成的根本。臣不敢居功。”
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臣今日出列,一是向陛下禀明,此法子臣已反复试验半年,技术成熟,可大规模推广;二是想向陛下奏请,这法子推广落地,臣有一策,既能让百姓吃上低价精盐,又能让朝廷增收,还能彻底打击私盐泛滥的乱象。”

李世民眼睛一亮,身体微微前倾:“你说。”

“臣请陛下下旨,此法由朝廷专营,户部总领,太子殿下牵头督办,各地盐铁使落地执行。” 程处川一字一句,条理清晰,“官坊用此法熬制精盐,定价只比现有粗盐高一成,远低于私盐价格,让百姓买得起、愿意买。同时严查私盐,私盐无利可图,自然会销声匿迹,朝廷的盐税收入,至少能翻三倍。”

他话音一转,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:“此法是臣所创,后续技术优化、匠人培训,还需臣全程跟进。臣不敢向陛下邀功,只求陛下恩准,精盐售卖的净利,臣取两成分红,用于后续技术改良、匠人抚恤,其余五成入国库,两成入东宫专项经费,一成留作各地盐坊维护之用。”

这句话一出,满朝文武瞬间了然。

程处川这话说得太漂亮了。

大头全给了国库,给了朝廷,给了太子,自己只拿两成技术分红,还明说了是用于技术改良,光明正大,合情合理,半点不贪,半点不越界。

既给太子铺了路,让太子全程牵头督办,拿全了功劳;又给自己争取了合理合法的收益,不用偷偷摸摸搞私坊,落人口实;还让朝廷得了利,百姓得了实惠,四方共赢,挑不出半分毛病。

李世民看着站在殿中的程处川,心里更是通透。

这小子,心里的算盘打得门儿清。

他不抢太子的风头,不贪朝堂的权柄,只拿自己该拿的技术钱,既教太子成长,又给朝廷出了利国利民的法子,还顺带着给自己挣了泼天的富贵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半点不触皇权的红线,半点不引帝王的猜忌。

更难得的是,他从头到尾,都把惠民放在第一位,把朝廷的利益放在第一位,这份格局,这份心思,比满朝文武都要通透。

李世民哈哈大笑,指着程处川道:“好你个程处川!算盘打得精,道理也讲得透!朕准了!就按你说的办!”

他看向户部尚书戴胄,沉声下令:“戴胄!此事由你户部牵头,太子李承乾总领督办,程处川任技术总领,即日起,在长安周边盐坊先行试产,三个月内,把精盐推广到整个关中道!朕要在半年内,让关中所有百姓,都能吃上这精盐!”

戴胄立刻跨步出列,躬身领旨:“臣遵旨!定不负陛下所托!”

李世民又看向跪在地上,早已面无人色的张文昌、李茂、郑温三人,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,眼神冷得像冰。

“你们三个,还有什么话说?”

三人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:“臣…… 臣知罪!臣等有眼无珠,妄议储君,求陛下恕罪!”

“恕罪?” 李世民冷笑一声,“你们拿着朝廷的俸禄,不思为百姓做事,只会在朝堂上捕风捉影,攻讦储君,空谈误国!朕留着你们,有什么用?”

他一挥手,厉声下令:“来人!将三人革去现职,罚俸两年,贬出长安,外放偏远州县任县尉!让他们好好去民间看看,什么叫百姓,什么叫‘民惟邦本’!什么时候懂了,什么时候再回来!”

禁军立刻上前,将三人拖了下去。

殿内无人敢言,所有人都明白,陛下这是借着这件事,给太子立威,也是给满朝文武敲警钟 —— 谁再敢拿空泛的礼制攻讦太子,就是这个下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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