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偏殿,堆满了大唐印坊三个月来赶印的书籍。
《论语》《孝经》《千字文》《毛诗》《尚书》…… 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,堆成了小山。
李世民端坐主位,手里拿着一本刚呈上去的《论语》,指尖抚过清晰的字迹,翻了几页,微微点头:“字迹清晰,排版齐整,看不出与雕版的差别。孔爱卿,你细验验。”
孔颖达躬身接过书,逐页翻看核验,半晌才抬首回禀:“陛下,程驸马所印书籍,墨色均匀透纸,无错字漏页,版式规整,比寻常雕版印本更为精良。活字印刷之利,臣今日亲眼得见。”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也依次传看了书籍,纷纷颔首,看向程处川的眼里满是赞许。
程处川站在殿中,微微躬身,心里松了半口气。
他抬眼扫向站在殿侧的长孙无忌,对方也正看着他,脸上挂着淡笑,眼神深不见底。
三个月了,从赌约立下开始,这老小子没在朝堂上提过一句,没派人去印坊挑过一次刺,安静得反常。
事出反常必有妖,程处川心里的弦,始终没松下来。
偏殿的屏风后,长乐公主正陪着高阳坐着。高阳扒着屏风缝,眼睛一会儿瞟向殿中的程处川,一会儿又黏在房遗爱身上,看着他站在程处川身侧,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,忍不住嗤笑一声,小声跟长乐嘀咕:“姐,你看房遗爱那憨样子,站都站不稳,跟个木桩似的。”
长乐笑着摇了摇头,没接话,只目光温柔地落在殿中丈夫的身上。
就在满殿君臣都交口称赞时,站在殿角的老儒崔仁师忽然缓步出列。
他出身山东五姓,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高,与长孙无忌素来交好。
崔仁师走到书堆前,随手拿起一本《论语》,翻了几页,抬眼看向程处川,语气平和却字字带锋:“程驸马,老夫有一事请教。”
程处川心里咯噔一下,该来的,终于来了。
他微微拱手:“崔先生请讲。”
崔仁师翻开书页,指着开篇第一句:“此页‘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’,‘说’字古义通‘悦’,当读去声,你这书上无注音,初学者见了,岂不是要读错?”
程处川眉峰微挑,没接话。这只是个引子,对方的杀招还在后面。
果然,崔仁师接连翻了数页,句句紧逼:“还有此句‘有朋自远方来’,郑玄注‘同门曰朋,同志曰友’,你这书上无注疏;‘人不知而不愠’,‘愠’字当解为‘恼怒’,你这书上也无释义。”
他 “啪” 地合上书,抬眼看向程处川,声音响彻整个偏殿:“程驸马,你的书印得快、印得多、印得便宜,可没有注音,没有释义,没有先儒注疏。这样的书,让初学者怎么读?让备考科举的学子怎么学?”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崔仁师看着程处川,继续追问,字字诛心:“老夫并非有意刁难,只是想问问程驸马,你这三个月印的这些书,到底有什么用?学子买回去读不懂,等于废书;不卖,你耗费人力物力印这满殿的书,又是为何?”
房遗爱在旁边脸瞬间白了,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,被程处川用眼神按住。李承乾也握紧了拳头,看向李世民,却见父皇面无表情,没有半分要开口的意思。
满殿文武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了程处川身上。
屏风后的高阳也皱起了眉,小声嘀咕:“这老东西,故意找茬呢。”
死寂之中,程处川忽然笑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,随即转头看向崔仁师,语气平静:“崔先生问得好。那臣斗胆反问先生一句,在先生眼里,没有注疏的书,就是废书,对吗?”
崔仁师点头,语气笃定:“正是。无注疏则经文难明,经文不明,何以修身治学?何以应对科举?”
程处川点点头,又问:“那臣再问先生一句,如今长安市面上,一套带郑玄注疏的雕版《论语》,售价几何?”
崔仁师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约莫五贯钱。”
“那先生可知,臣这本无注疏的白文《论语》,定价多少?”
崔仁师皱起眉:“老夫不知。”
程处川转头看向李世民,躬身道:“陛下,臣印的这批白文经书,统一定价五百文一本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五百文,不过是五贯钱的十分之一。
崔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:“程驸马,你说这些,是什么意思?”
程处川看着他,语气陡然提了几分,字字清晰:“先生,臣想问一句 —— 那些买不起五贯钱注疏本的寒门学子、农户子弟,他们怎么办?”
崔仁师瞬间愣住了。
“臣这三个月,让人走遍了长安城外的私塾、乡里。一个普通五口农户,一年勤勤恳恳种地,刨去赋税,结余不过四五千文。五贯钱,够他们一家吃三个月的口粮。先生觉得,那些农户家的孩子,那些寒门学子,买得起带注疏的书吗?”
程处川转身走到书堆前,拿起一本《论语》,举起来给满殿的人看:“这本《论语》,五百文,没有注疏,只有正文。但它能让那些一辈子摸不到经书的孩子,第一次读到圣人的话,第一次认全《论语》的字。”
他看向崔仁师,语气郑重:“先生方才问,这书有什么用。臣答先生 —— 让那些本来读不起书的人,能读到书,能认字,能知圣人言,这就是它最大的用处。”
“连正文都摸不到的人,谈什么注疏,谈什么义理?先生守着注疏的规矩,却忘了,读书的根本,是先让更多人读得起书。”
殿内鸦雀无声。
魏征看着程处川,眼里闪过一丝亮得惊人的赞许。孔颖达也缓缓点头,对着李世民躬身道:“陛下,程驸马所言,振聋发聩。”
崔仁师站在原地,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屏风后的高阳眼睛亮了,忍不住拍了下手,又赶紧捂住嘴,小声跟长乐说:“姐,程驸马也太厉害了吧!怼得这老东西说不出话!”
长乐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眼里满是骄傲。
就在这时,长孙无忌忽然缓步出列,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,脸上带着淡笑:“陛下,程驸马所言,句句在理。让寒门学子读得起书,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善举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程处川,抛出了第二把刀:“不过老夫还有一问,想请教程驸马。”
程处川心里一紧,来了。这才是长孙无忌真正的杀招。
长孙无忌缓缓道:“长安城里有数十家书铺,数百号刻版工匠、卖书商贩,靠着雕版印书、卖书为生。雕版的书一本卖五贯,他们卖一本能赚一贯;程驸马的书一本卖五百文,就算全给他们赚,也不过五百文。卖十本,才抵得上以前卖一本的利润。”
他看着程处川,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:“程驸马,你的书是便宜了,寒门学子是读得起书了,可那些靠这门手艺吃饭的书商、工匠,他们的活路,怎么办?你让他们一家老小,喝西北风去吗?”
“你让穷学子读得起书,是好事。可你让成百上千的手艺人断了生计,这到底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崔仁师的发难,是站在士林的规矩上;而长孙无忌的这一刀,是站在民生生计上,戳的是人心。
房遗爱在旁边急得直搓手,张嘴想辩解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李承乾也皱起眉,想上前说话,却被程处川用眼神按住了。
程处川站在原地,脑子飞速运转。他知道,长孙无忌这一刀,狠就狠在,他说的不是对错,是无数人的生计,是满朝文武都不能忽视的民心。
沉默片刻,程处川忽然笑了。
“长孙大人问得好。那臣斗胆,也反问大人一句。” 他看着长孙无忌,一字一句道,“当年雕版印刷刚问世的时候,那些靠手抄书为生的抄书人,他们的活路,在哪里?”
长孙无忌瞬间愣住了。
程处川往前迈了一步,声音朗朗:“雕版没出来之前,书全靠手抄,抄一本《论语》要一个月,售价十贯钱。雕版出来之后,书价降了,抄书人没了活路,可天下的书多了,读得起书的人,也翻了十倍不止。”
他看着长孙无忌,反问:“长孙大人,您觉得,雕版印刷的问世,是好事,还是坏事?”
长孙无忌沉默了,没法回答。因为答案是肯定的,雕版印刷,是利在千秋的好事。
“世间万事,新物更替旧物,从来都是如此。” 程处川继续道,“抄书的让给雕版的,雕版的让给活字的。不是新物断了旧人的活路,是时代往前走,活路也跟着换了地方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卷纸,递给内侍呈给李世民:“陛下,臣这三个月,不止是在印书,更想好了这些书怎么卖,怎么让书商、工匠,都有活路。这是臣拟的两个章程。”
李世民接过纸,翻看了几页,挑眉道:“分销?租书店?”
“是。” 程处川点头,先解释分销章程,“臣不做零散售书,只做印坊源头,把印好的书,低价批发给长安所有书商。雕版书他们一本赚一贯,一个月卖不了十本;臣的书,他们一本赚两百文,一天就能卖几十本,算下来,利润比卖雕版书高得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解释第二卷章程:“至于租书店,是臣给寒门学子、也给书商留的第二条路。一本书,租一天三文钱,一个月不过九十文,就算租一整年,也才一贯出头,比买书便宜得多。”
“买不起书的学子,可以花最少的钱租书读;书商可以给租书店供书,多一条稳赚不赔的路子;刻版工匠也不会失业,活字印不了的孤本、画册、碑帖,依旧需要雕版,而租书店需要大量的书籍,他们只会有更多的活计,不会丢了饭碗。”
程处川看向长孙无忌,语气平静却有力:“长孙大人方才问,那些手艺人的活路在哪里。臣答您 —— 活路从来不是守着旧东西等出来的,是跟着新东西闯出来的。抄书的人没了,可刻版的人多了;刻版的活少了,可印书、卖书、租书的营生多了。活路一直都在,只是换了个样子。”
殿内彻底安静了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赞许。魏征更是直接对着李世民躬身,沉声道:“陛下,程驸马此法,兼顾学子与民生,思虑周全,实乃万全之策!”
长孙无忌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程处川,忽然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感慨,几分释然:“程驸马,这两个法子,你想了多久?”
程处川坦然道:“从答应赌约的那天起,就在想了。”
长孙无忌点点头,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:“陛下,臣无话可说。程驸马思虑周全,这局,是臣输了。”
李世民放下手里的两卷章程,看着程处川,眼神复杂。
里面有惊讶,有满意,有佩服,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,帝王对臣子的忌惮与欣赏。
他忽然笑了,开口道:“程处川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三个月的赌约,你不止印了书,连后续的民生、销路、工匠生计,全想透了?”
程处川挠了挠头,老实道:“回陛下,臣只是觉得,一件事要做,就得从头到尾做周全。不能只想着印书快,就不管后面的事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语气里满是赞许:“想得多,是好事。能想到寒门学子,能想到市井工匠,事事都考虑到黎民百姓,这才是真的做事,不是哗众取宠。”
他转头看向崔仁师:“崔先生,你还有话说吗?”
崔仁师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,对着李世民躬身行礼:“陛下,臣无话可说。程驸马所思所行,皆为天下学子、黎民百姓,臣今日,心服口服。”
他又对着程处川拱了拱手,转身退出了偏殿。
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,语气平静:“长孙爱卿,赌约已毕,你还有话说吗?”
长孙无忌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,最终笑了笑:“陛下,臣输了,心服口服。”
他转头看向程处川,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,只剩几分感慨:“程驸马,这局,你赢了。”
程处川看着他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得意,只是微微拱手:“多谢长孙大人成全。若不是大人步步紧逼,臣也不会把事情想得这么周全。”
长孙无忌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
程处川从一开始,就没把这场赌约当成意气之争。他所有的布局,所有的准备,从来不是为了赢过谁,而是为了把活字印刷真正推出去,让这条路走得顺顺当当,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。
长孙无忌笑着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:“程驸马,老夫老了。以后这朝堂,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。”
说完,他对着李世民躬身告退,转身往外走。
程处川站在原地,看着长孙无忌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,终于松了下来。
房遗爱在旁边憋了半天,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,凑过来小声说:“处川,你刚才太厉害了!我都快吓死了!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:“你吓什么?”
房遗爱挠头:“我也不知道,反正就是吓。”
程处川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没事了。”
屏风后面,高阳扒着缝儿看完了全程,这会儿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,扯着长乐的袖子小声说:“姐,程驸马也太厉害了!那老东西和长孙大人轮着上,都被他怼回去了!”
长乐笑着拍她手:“行了行了,别扯了,袖子要破了。”
高阳松开手,又往殿里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房遗爱身上,看他站在程处川旁边傻乐,忍不住嘀咕了一句:“就他这憨样,也不知道跟着程驸马能学成啥样。”
长乐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李世民坐在主位上,看着程处川,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程处川。”
程处川转身,躬身行礼:“臣在。”
“那两个章程,回头誊抄一份,送到御书房来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:“陛下,臣现在就——”
李世民摆摆手:“不急。你今天够累了,回去歇着吧。明天再说。”
程处川怔了怔,随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这老登,今天倒是难得会说人话。
他躬身应道:“臣遵旨。”
李世民站起身,看了一眼满殿的书堆,又看了一眼程处川,忽然笑了:“这三个月,辛苦了。”
程处川挠头:“臣……就是做该做的事。”
李世民点点头,没再多说,转身往外走。
孔颖达临走时,特意走到程处川面前,拱了拱手:“程驸马,老夫今日,心服口服。活字印刷一事,往后若有需要老夫帮忙的,尽管开口。”
程处川赶紧回礼:“孔祭酒言重了,以后少不了要麻烦您。”
孔颖达点点头,笑着走了。
殿里渐渐空了下来。
程处川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堆堆书,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三个月。
从答应赌约那天起,他就知道自己不能被牵着鼻子走。长孙无忌那老狐狸,不会只是等着验收,他一定会在验收那天,给他一个下马威。
崔仁师的发难,是士林规矩的刀;长孙无忌的追问,是民生生计的刀。两把刀,一把砍向他的“不守规矩”,一把砍向他的“与民争利”。
换成别人,这两刀下来,估计当场就跪了。
可他程处川,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想这些事。
从活字印刷交给朝廷那天起,他就在想:印了书怎么卖?书商怎么办?工匠怎么办?穷学子怎么读得起?富书商怎么赚得到?
他想了一百种可能,准备了十套方案。
最后用上的,只有两套。
但够了。
房遗爱凑过来:“处川,咱们回去吧?”
程处川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两人往外走,走到殿门口,正好遇上从屏风后出来的长乐和高阳。
高阳看见房遗爱,眼睛弯了弯,冲他招招手:“房遗爱,你今天站得挺直嘛。”
房遗爱脸瞬间红了,话都说不利索:“公、公主……我……”
高阳笑了,没再理他,拉着长乐往外走。
长乐路过程处川身边时,轻轻捏了捏他的手,小声说:“累不累?”
程处川摇摇头:“不累。”
长乐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,没再多说,跟着高阳走了。
房遗爱站在旁边,看着高阳的背影,眼睛都直了。
程处川踢他一脚:“走了,发什么呆。”
房遗爱回过神,赶紧跟上。
两人走出太极殿,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。
晚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
房遗爱忽然问:“处川,你说长孙无忌今天那话,是真的认输了吗?”
程处川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房遗爱愣了:“不知道?”
程处川看着远处的晚霞,慢慢说:“他那个人,心思太深了。今天的认输,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假的。但不管真假,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。”
房遗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:“行了,别想那么多。回去睡觉,明天还得干活。”
两人往外走。
走到宫门口,程处川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。
那老小子,是真的认输,还是在等下一局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的是——
不管下一局是什么,他都接着。
程处川笑了笑,翻身上马。
“走了,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