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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章 出事了

作者:江南小皮匠 当前章节:5574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23:48

程府书房的正中央,那把万民伞被高高挂起,红绸垂落,伞面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
程处川每天晨起,都要先站在伞前看片刻,才去洗漱理事。

房遗爱这几日更是走路都带风,见谁都笑眯眯的,连租书店的伙计打趣他,他也不恼,只摆摆手说没事,转头又偷偷乐。

李承乾回宫后,把那日百姓送万民伞的见闻,原原本本禀给了李世民。李世民听完,沉默了许久,只落下四个字:“好好跟着。”

就连宫里的高阳,也听说了这事。那日长乐跟她闲聊时说起,房遗爱跟着程处川,实打实给百姓办了件大好事,高阳沉默了半晌,忽然问:“他也跟着去了?”

长乐笑着点头,高阳没再说话,当晚却让侍女给程府送了一盒精致的点心,只说是 “给程驸马和房公子尝尝鲜”。

房遗爱收到点心的时候,激动得差点把木盒摔在地上,宝贝似的收起来,每天只舍得吃一块。

程处川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,忍不住笑:“一盒点心而已,至于吗?”

“你不懂。” 房遗爱小心翼翼把剩下的点心锁进柜子里,“这是她头一回主动给我送东西。”

程处川笑着摇了摇头,这胖子,是彻底栽进去了。

只是谁也没想到,这满长安的暖意和风光,会在一日之内,急转直下,变成刺骨的寒冰。

那日清晨,程处川正在后院,带着工部派来的工匠,拆解火炕的烟道模型,给他们讲不同户型的搭建诀窍。

房遗爱蹲在旁边,一边记笔记,一边往嘴里塞着那块舍不得吃的点心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
忽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马的嘶鸣,瞬间打破了院子里的平静。

程处川手里的木尺一顿,抬头望去。

一匹快马直冲院门而来,马上的人穿着万年县县衙的差服,满脸惊慌,人还没下马,就扯着嗓子喊:“程大人!程大人!出大事了!”

程处川心里咯噔一下,快步迎上去:“慌什么?出什么事了?”

差役翻身下马,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:“大人!北边城郊的刘家庄,昨晚烧煤饼,出人命了!”

程处川瞬间僵在原地。

房遗爱嘴里的点心直接喷了出来,冲过来抓着差役的胳膊:“你说什么?死…… 死人了!?”

“目前清出来的,已经七口了!还有两个孩子!” 差役喘着粗气,“里正快马报的信,县令大人让小的赶紧来请您过去!”

程处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还没等他开口,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,第二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差役嗓子都喊劈了:“程大人!不好了!南边王家村、西坡村,也出事了!十几条人命!都是煤烟中毒!”

房遗爱手里的点心盒 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,点心滚了一地,他却浑然不觉。

程处川站在原地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七口,十几口,加起来已经二十多条人命了。

第三匹快马紧随而至,马上的京兆府差役翻身下马,躬身急报:“程大人!西边沣水沿线三个村子,都出了人命!县令已经带人过去了,让小的请您即刻过去!”

“别说了。” 程处川抬手打断他,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里翻涌的震动,声音冷得像冰,“备马。先去最严重的刘家庄。”

“处川!我跟你一起去!” 房遗爱立刻跟上,脸上的傻乐彻底没了,只剩下满眼的焦急和愤怒。

程处川看了他一眼,重重点头:“走。”

两人翻身上马,一路往北疾驰。

刚出朱雀门,街边的议论声就顺着风飘进了耳朵里。

程处川勒马的瞬间,才发现不过一个上午,城郊出事的消息,已经在坊间传开了。

“听说了吗?程驸马教的那个煤饼,毒死人了!一晚上死了二十多口!”

“不是说无烟无毒吗?怎么还能死人?”

“谁知道呢!黄土掺煤的东西,能是什么好货?我就说便宜没好货!”

“我家昨天还做了煤饼,赶紧扔了去!别把命搭进去了!”

房遗爱听得脸都白了,攥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,就要下马跟人理论,却被程处川一把拉住。

“别管。先去看现场。” 程处川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可夹紧的马腹,却暴露了他心里的急切。

马蹄声再次响起,一路朝着刘家庄疾驰而去。

到了刘家庄村口,已经围满了村民,哭声、骂声混在一起,刺得人耳朵疼。万年县县令带着衙役正在维持秩序,看见程处川下马,立刻快步迎了上来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:“程大人,您可来了。”

“人在哪儿?” 程处川没跟他寒暄,直奔主题。

“都在村东头的空地上,用草席盖着,仵作刚查验完。” 县令引着他往里走,低声道,“全都是煤烟中毒,门窗紧闭,昨晚烧的都是自家做的煤饼,今早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硬了。”

程处川一步步走过去,伸手掀开了第一张草席。

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脸色青紫,嘴唇发乌,是典型的烟气中毒症状。

第二张草席掀开,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,怀里还紧紧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,母子二人的脸,都是一样的青紫色。

第三张,第四张…… 直到第七张,全是活生生的人命,最小的孩子,才刚会走路。

程处川的手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

房遗爱跟在后面,看着那对母子,拳头攥得死死的,指节发白,眼眶瞬间红了,却死死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 —— 他见过战场的死人,却没见过这样无辜的百姓,因为他们教的法子,丢了性命。

仵作躬身行礼:“程大人,所有死者,均为烟气闭塞脏腑而亡,与往年烧烟煤中毒的死状,一般无二。”

程处川蹲下身,捡起地上一块烧过的煤饼残渣,又从村民手里拿过一块没烧过的煤饼,放在手里掰开。

他先凑到鼻尖闻了闻,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直冲鼻腔,眉头瞬间紧紧皱起。

他又接连掰开了三四块煤饼,每一块都有浓烈的呛人臭味,和他之前定的标准,完全不一样。

“处川,是不是…… 咱们的法子有问题?” 房遗爱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
程处川摇了摇头,站起身,看着围过来的村民,声音沉得厉害:“我问大家,你们做煤饼的煤粉,都是从哪里买的?”

人群里一个老汉哭着回话:“是从城西新开的煤窑买的!比之前的煤便宜一半!我们想着都是煤,能省钱,就都买了!”

“对!我们也是从那儿买的!”

“之前的煤窑涨价了,就这家便宜,我们全村都在这儿买的!”

程处川心里瞬间了然。

他看向身边的县令,冷声道:“立刻派人,封了城西这家煤窑,所有人都扣下,不许走脱一个!”

县令立刻应声,转身就安排衙役快马去办。

房遗爱愣了愣:“处川,你的意思是…… 煤有问题?”

“不是咱们的法子有问题,是煤本身就不对。” 程处川捏着手里的煤饼,指节发白,“这不是咱们之前教大家用的石炭,是磺煤,里面全是硫磺杂质,烧起来烟气毒性比普通烟煤重数倍,别说密闭门窗,就算开着窗,烧多了也能要人命。”

他看着空地上那一排排草席,心里像被刀扎一样。

他千防万防,教了百姓煤饼的配比,教了通风的注意事项,却没料到,有人会在煤源上动手脚。

当天傍晚,程处川刚从城郊各村回到长安,就被宫里来的内侍堵在了程府门口。

“程大人,陛下在御书房急召,您即刻随咱家入宫。” 内侍的语气里,满是凝重。

程处川没耽搁,换了身官服,立刻跟着内侍进了宫。

御书房里,灯火通明,气氛却压抑得像结了冰。

李世民坐在龙案后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站在一侧,另一侧是刑部尚书、大理寺卿,还有几位监察御史。

程处川撩袍跪倒在地:“臣程处川,叩见陛下。”

李世民没让他起身,声音冷得像寒冬的朔风:“程处川,今天的事,你都查清了?”

“臣刚从城郊各村回来,所有现场都查验过了。” 程处川抬头回话,“目前报上来的,共六个村子,三十二条人命,均为磺煤燃烧中毒身亡。”

“三十二条人命。”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,指尖重重敲在龙案上,“你教给百姓的煤饼之法,你亲口说的烟小无毒,现在出了三十二条人命,你告诉朕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“陛下,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,臣定下的九煤一土的煤饼之法,绝无问题。” 程处川语气坚定,从怀里掏出两块煤饼,高举过头顶,“这两块,一块是臣定标用的煤饼,一块是出事村民用的煤饼。村民用的煤,是城西私窑出的磺煤,含硫磺杂质极多,燃烧起来毒性剧烈,哪怕不做成煤饼,直接烧,也会致人死亡。”

内侍接过煤饼,呈给李世民。

李世民翻来覆去看了看,又递给了房玄龄等人。

房玄龄皱眉道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故意用劣质磺煤冒充好煤,卖给百姓,才出了人命?”

“臣怀疑,此事绝非意外。” 程处川沉声道,“磺煤燃烧臭味极大,百姓不可能分辨不出,却有大量村民集中购买,且出事的村子,全是最先推广煤饼、火炕的村子,太过巧合。”

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
就在这时,站在御史行列里的李义府忽然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!臣以为,此言不妥!”

李世民抬眼看向他:“你有话说?”

“是。” 李义府抬眼,看向跪在地上的程处川,语气尖锐,“程大人说此事是旁人故意为之,可空口无凭,没有任何证据。煤饼之法是程大人所创,推广是程大人总领,如今出了人命,理应由程大人担责!三十二条百姓性命,若不严惩,何以平百姓怨愤,何以安天下民心?”

房玄龄脸色一沉,立刻出列:“李御史此言差矣!事情尚未查清,证据尚未落实,岂能先定人之罪?”

李义府冷笑一声:“房相,您是房遗爱的生父,自然难免偏颇。可百姓的命不是草芥,总要有个人,为这三十二条人命负责!”

“臣以为,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。” 杜如晦出列躬身,“磺煤私窑已经查封,人也已经扣下,一查便知前因后果。臣请陛下,让程处川协同大理寺、刑部共同查案,三日之内,必能水落石出。”

魏征也跟着点头:“臣附议。程驸马绝非草菅人命之人,此事必有蹊跷,当查清楚再做定夺。”

李世民看着跪在地上的程处川,沉默了许久,终于开口:“准奏。”

他盯着程处川,一字一句道:“朕给你三天时间,协同大理寺、刑部彻查此案。三天之后,朕要你给朕,给死去的三十二个百姓,给全长安的百姓,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。”

程处川重重叩首:“臣遵旨。若查不出真相,臣甘愿领罪,以命抵命。”

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
宫门口的灯笼下,李承乾和房遗爱正等在那里,看见他出来,立刻快步迎了上去。

“处川,怎么样?陛下怎么说?” 房遗爱急着问,眼里满是担忧。

程处川把御书房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,两人听完,脸色都沉了下来。

“三十二条人命……” 房遗爱的声音发颤,拳头攥得咯咯响,“到底是谁这么歹毒?拿百姓的性命当棋子,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!”

李承乾咬着牙,眼里满是怒意:“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,我定饶不了他!敢拿民生新政开刀,拿百姓的性命构陷,简直是丧心病狂!”

程处川拍了拍两人的肩膀,夜里的寒风吹起他的官袍,他的眼神亮得惊人,却也冷得吓人:“先回府。明天一早,先去查封的煤窑,再去各村重新查验,顺藤摸瓜,一定能把背后的人揪出来。”

三人翻身上马,沿着朱雀大街慢慢往回走。

月光很亮,照得街道白花花的,却照不进这长安城里的阴暗角落。

房遗爱忽然勒住马,低声问:“处川,你说…… 会不会是长孙无忌?”

程处川看着长街尽头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
良久,他开口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不管是谁,敢拿百姓的性命做局,我都要让他,血债血偿。”

房遗爱愣了一下。

他认识程处川这么久,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,冷得让人骨子里发寒。

三人没再说话,一抖马缰,马蹄声再次响起,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
长孙府的书房里,烛火摇曳。

长孙无忌坐在案前,手里端着一杯温茶,面前放着一份密报,上面把今日城郊出事、御书房对峙的细节,写得一清二楚。

躬身站在下面的幕僚低声道:“大人,今日六个村子,一共死了三十二人。朝堂上李御史当场发难,陛下给了程处川三天期限,让他协同大理寺查案。”

长孙无忌放下茶盏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沉默了许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三十二条人命。这一下,够他焦头烂额了。”

幕僚往前凑了半步,试探着问:“大人,咱们要不要再添一把火?坊间的谣言已经起来了,只要咱们再推一把,就算他最后查清了,民心也散了。”

长孙无忌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话。

“不用。”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,语气平淡,却带着深不见底的城府,“让他去查。”

幕僚愣了愣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他查出来,动的是城西的煤窑,得罪的是京畿的煤商、士族,这些人背后盘根错节,他动一个,就得罪一片。” 长孙无忌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他查不出来,就得为这三十二条人命担责,丢官罢职,身败名裂,之前攒的那点民心,全都会变成骂名。”

他放下茶盏,笑了笑。

“左右,都是稳赢的局。急什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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