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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怒查

作者:江南小皮匠 当前章节:518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23:48

天还没亮,三匹快马就从长安城东门疾驰而出。

程处川一马当先,房遗爱和李承乾一左一右紧随其后。

清晨的寒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割人,可三人谁都没顾得上。

房遗爱一路没说话,眼眶始终红着。昨晚他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,一闭眼就是那些盖着草席的尸体,还有那个抱在妇人怀里、没了气息的婴儿。

李承乾脸色铁青,攥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。他自幼读圣贤书,先生教了千百遍「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」,可直到此刻,看着那些枉死的百姓,他才真正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,重得能压垮人。

程处川走在最前面,脸绷得像一块铁板,全程一句话都没说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心里翻涌的不是愤怒,是滔天的恨意。他拼尽全力推新政,想让百姓熬过寒冬,可有人却拿百姓的性命当棋子,只为了构陷他。

一个时辰后,刘家庄到了。

村口的景象比昨日更压抑,草席依旧盖着那些尸体,家属跪在旁边,哭声断断续续,已经哑得发不出声。除了县衙的差役,还有几个身着便服的大理寺官员,正带着仵作二次查验现场。

万年县县令快步迎了上来,脸色比昨日还要难看,躬身道:“程大人,您来了。”

程处川下马,声音冷得像冰:“有什么新情况?”

“回大人,昨夜周边几个偏远村子陆续报了上来,张家村五口,李家坡三口,还有两个散村各两口,都是煤烟中毒。” 县令低下头,声音发颤,“目前统计到的,一共四十三人。”

房遗爱浑身一震,腿一软差点摔倒,李承乾伸手扶住他,自己的手也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四十三人。

一夜之间,又多了十一条枉死的性命。

李承乾深吸一口气,立刻对身后的东宫侍卫吩咐:“你立刻回长安,让太子府的人带粮食、布匹过来,安抚所有遇难家属,所有丧葬事宜,由东宫先行垫付。再传我的令,京兆府下辖所有村子,立刻挨户排查煤饼,但凡有问题的,全部收缴,不许再用!”

侍卫躬身领命,翻身上马疾驰而去。

程处川看了李承乾一眼,微微点头 —— 这才是大唐储君该有的样子。

他没再多言,径直走到那些尸体前。大理寺的仵作连忙躬身行礼:“程大人,所有死者均为烟气闭塞脏腑而亡,死状与磺煤中毒完全一致,和往年烟煤中毒的尸检结果一般无二。”

程处川蹲下身,目光扫过每一具尸体,没有重复昨日的查验,只沉声问:“死者家里的煤饼,都封存了吗?”

“回大人,全部封存了,都在村口放着。”

村口的空地上,大大小小几十块煤饼堆在一起,全是从死者家里收缴来的。

程处川蹲下身,一块一块掰开,指尖刮下一点粉末碾碎,对着晨光细看,再凑到鼻尖轻嗅。

房遗爱在旁边看得心惊:“处川,小心点,别沾了毒气。”

程处川没理他,指尖捏着一点暗黄色的发亮颗粒,对着晨光细看。

第一块煤饼里有,第二块里有,接连掰开七八块,每一块里,都混着这种细碎的、闪着暗黄光泽的颗粒。

程处川猛地站起身,脸色冷得吓人。

“这些煤饼里,都掺了石髓铅。”

李承乾凑过来,眉头紧锁:“石髓铅?那是什么?”

“就是磺石里伴生的毒石,也叫自然铜,长安城里的炼丹方士炼硫磺、太医署合药,才会用这东西。” 程处川捏着那点颗粒,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意,“这东西磨成粉掺进煤里,烧起来不仅会产生呛人的毒烟,还会让煤燃烧不充分,闷在屋里能产生要人命的浊气,毒性比普通烟煤重数倍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这东西平时没人会往民用煤里掺,因为烧了会死人,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,几文钱就能买一大堆。有人把这东西磨成粉,掺进煤粉里,做成煤饼卖给了各村的百姓。

房遗爱瞬间红了眼:“这帮畜生!为了构陷你,竟然拿这么多百姓的性命当垫脚石!”

李承乾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,立刻对大理寺的官员下令:“立刻去查!京畿所有的磺矿、煤窑,最近三个月,谁大量采买、磨制过石髓铅,一查到底,不许放过任何一条线索!”

大理寺官员立刻躬身领命,转身就安排人快马去办。

程处川看着手里的煤饼,眼神冷得像寒冬的井水。

他千防万防,教了百姓配比,教了通风注意事项,甚至提前对接官府管控煤源,却没料到,对方竟然敢这么丧心病狂,直接在煤里掺毒,用几十条百姓的性命,来毁他的新政,毁他的名声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过来,急声道:“程大人!大理寺的同僚在村东头发现了活口!还有气!”

程处川心里猛地一跳,立刻跟着衙役往村东头跑。

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里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躺在床上,脸色青紫,呼吸微弱,但胸口确实在起伏。床边跪着一个老妇人,正拿着湿布给他擦脸,眼里满是绝望。

程处川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 —— 虽然微弱,但确实在跳。

他瞬间松了一口气,眼睛亮了。

这是目前唯一的活口,也是唯一的人证。

“他叫什么?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
老妇人哭着回话:“叫大牛,是我儿子。今早邻居发现他家门窗紧闭,喊门没人应,撞开门才发现,他爹和娘都没了,就他还有一口气……”

程处川立刻对身后的人吩咐:“去,把长安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,日夜守着,用最好的药,务必把人救醒!这人要是有半点闪失,唯你们是问!”

随行的太医署医官立刻躬身领命,上前开始施针救治。

房遗爱凑过来,压着声音,激动得手都在抖:“活下来了!终于有活口了!只要他醒了,就能知道是谁卖的毒煤饼了!”

程处川按住他,示意他小声,别惊扰了病人。

他的目光落在大牛身上,忽然顿住了。

大牛身上穿的旧棉袄,领口磨破了边,但布料是京里大户人家才用的苏绸,不是普通百姓能穿得起的粗麻布。更关键的是,棉袄内侧的接缝处,印着一个极小的、不易察觉的「崔」字暗纹。

程处川心里咯噔一下,俯身凑近看了一眼,那暗纹清清楚楚,是崔氏世家的家纹。

他直起身,看向老妇人,沉声问:“你儿子大牛,之前在城里哪家大户做工?”

老妇人愣了愣,抹着眼泪道:“在城里给大户人家当短工,干些力气活,具体是哪家,他从来不肯跟我说,只说工钱给得多。”

程处川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
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
崔家。

除了长安城南的崔氏,没人会用带这种家纹的布料做衣服,更不会把这种衣服赏给家里的短工。

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程处川站在村口,看着那些盖着草席的尸体,听着断断续续的哭声,一言不发。

房遗爱走到他身边,声音哽咽:“处川,你说他们怎么能这么狠?那些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跟他们无冤无仇,他们怎么下得去手?”

程处川没说话。

房遗爱继续道:“就为了对付你,就拿四十多条人命当棋子,他们的心是黑的吗?”

李承乾站在另一侧,拳头攥得死死的,指甲深深嵌进肉里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:“处川兄,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这么恨过谁。这些人,根本不把百姓的性命当回事,简直是丧心病狂。”

程处川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身边的人都觉得发冷。

“四十三人。”

“就为了毁了我推的新政,为了扳倒我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些尸体,扫过哭嚎的家属,一字一句道:“在他们眼里,这些百姓的命,连蝼蚁都不如。”

房遗爱抬起头,红着眼问:“处川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程处川看着远处沉沉的暮色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查。顺着石髓铅的来源,顺着煤窑的东家,顺着这件棉袄的线索,一查到底,查到水落石出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盖着草席的尸体,一字一句道:“不管是谁,不管他藏得多深,背后有多大的势力,我都要让他,为这四十三条人命,血债血偿。”

房遗爱愣了愣。

他认识程处川这么久,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。

不笑,不贫嘴,不慌不忙,可眼睛里的冷意,能把人冻透。

那是真的动了杀心。

那天晚上,程处川没回长安。

他让大理寺的人在刘家庄找了间空屋,点了一盏油灯,把收缴来的毒煤饼、从查封的城西煤窑里搜出的石髓铅粉末,还有那件带崔家暗纹的棉袄,全都摆在了桌上。

房遗爱和李承乾陪着他,谁都没说话。

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,照得桌上的东西影子晃来晃去,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。

程处川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:“大牛那件棉袄,你们都看见了。”

房遗爱愣了愣:“棉袄?我就看到布料挺好的,怎么了?”

李承乾眼神一凛:“接缝处的崔氏家纹,我看见了。长安城里,能用这个家纹的,只有城南崔氏,也就是崔仁师那一脉。”

程处川点点头,指尖敲了敲桌上的煤窑查验记录:“我刚让大理寺的人查了,城西那家出事的煤窑,明面上是一个散户在经营,背后的东家,是崔仁师的弟弟,崔仁广。”

房遗爱瞬间瞪圆了眼睛:“崔仁广?就是之前偷偷夜探皇庄,被咱们抓了现行的那个?”

“是他。” 程处川冷声道,“崔氏是山东五姓七望,京畿周边大半的煤窑、磺矿,都在他们手里。我推的煤饼新政,让百姓自己做煤饼,不用再买他们高价卖的木炭、烟煤,动了他们的核心利益。他们恨我入骨,自然会想尽办法毁了新政,毁了我。”

拿百姓的性命当棋子,毁了他的名声,让新政推行不下去,还能保住崔家在煤业里的垄断利益。

一箭双雕,够狠,够毒。

房遗爱气得浑身发抖:“这帮畜生!之前朝堂上崔仁师装得心服口服,背地里竟然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!”

程处川没说话,只是看着油灯的火苗,眼神冷冽。

“明天一早,先去煤窑提审人犯,再顺着石髓铅的流向查,把所有证据链锁死。” 他抬起头,看着两人,“崔家敢拿百姓的性命做局,我就敢掀了他们崔家的根基。”

窗外的月亮很亮,可屋里的三个人,谁都没有睡意。

一夜之间,四十三条人命,这笔血债,必须有人偿。
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屋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一个衙役猛地推开门,声音里带着激动:“程大人!大牛醒了!人醒了!”

程处川腾地一下站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。

屋里,太医署的医官正在施针,大牛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虽然虚弱,但意识已经清醒了,正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
程处川快步走到床边,放轻声音问:“大牛,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
大牛看了他一会儿,缓缓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。

程处川示意医官给他喂了点水,等他缓过来,才继续问:“你家里烧的煤饼,还记得是从谁手里买的吗?”

大牛的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恐惧,嘴唇哆嗦着,张了张嘴,用尽全力,挤出了几个沙哑的字。

程处川凑近了,终于听清了。

他说的是:“崔家…… 是崔家的人,让我们买的…… 便宜……”

说完这几个字,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眼睛一翻,又昏了过去。

医官连忙上前查验,松了口气道:“程大人放心,只是脱力昏迷,没有性命危险,休养几日就能醒。”

程处川站起身,站在床边,背对着众人,一言不发。

房遗爱激动得声音都在抖:“崔家!果然是崔家!人证物证都齐了!这下看他们还怎么抵赖!”

程处川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的冷意。

他忽然笑了,笑得发冷。

“崔仁师。”

“崔仁广。”

“好一个清河崔氏。”

“好一个拿百姓性命当棋子的世家大族。”

他迈步往外走,声音冷冽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“备马,回长安。”

“进宫,面圣。”

“这笔血债,该清算了。”

朝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色的光洒在刘家庄的土地上,却照不进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。

程处川骑在马上,迎着朝阳往长安疾驰。

他手里握着的,是四十三条人命的证词,是崔家丧心病狂的铁证。

这一局,他不仅要让崔家血债血偿,还要借着这件事,把那些藏在世家阴影里、不把百姓性命当回事的蛀虫,连根拔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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