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三匹马就从刘家庄冲了出去。
程处川打头,房遗爱和李承乾一左一右跟在后面。
风刮在脸上,没人顾得上冷。
房遗爱一边跑一边问:“处川,咱们先去哪儿?”
程处川头也不回。
“北山煤窑。”
李承乾愣了一下。
“煤窑?不是崔家吗?”
程处川摇头。
“直接查崔家,没证据。大牛就说了两个字,人又昏迷了,拿什么指证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从煤窑查起。那些磺石毒矿,总得有地方买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一个时辰后,北山到了。
远远就看见山坡上黑压压一片,全是挖煤的洞口。洞口旁边搭着窝棚,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,脸上身上全是煤灰。
程处川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上来,点头哈腰。
“几位爷,买煤?咱们这儿的煤,又便宜又好……”
程处川打断他。
“不买煤。问点事。”
管事愣了愣。
“什么事?”
程处川从怀里掏出一块掺了磺石毒矿的煤饼,掰开,露出那些发亮的颗粒。
“这种东西,你们这儿卖过吗?”
管事凑近看了看,脸色微微变了。
但他很快堆起笑脸。
“这……这位爷,咱这卖的都是正经煤,没见过这东西……”
程处川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没见过?”
管事被他看得发毛,但还是摇头。
“真没见过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,收起煤饼。
“行。那麻烦你,把你们这三个月卖煤的账本拿出来看看。”
管事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位爷,账本怎么能随便给人看……”
房遗爱在旁边忍不住了。
“你知道这是谁吗?这是程驸马!这是太子殿下!你让不让看?”
管事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“太……太子殿下?”
李承乾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账本。”
管事不敢再废话,赶紧让人把账本抱出来。
程处川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房遗爱和李承乾凑在旁边看。
翻到最后一页,程处川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那里有一行字——
“十一月十五,崔府来人,购磺石毒矿三百斤。”
房遗爱眼睛亮了。
“崔府!是崔家!”
程处川把那页折起来,塞进怀里。
他看着那个管事。
“这账本,我带走了。你有意见吗?”
管事哪敢有意见,连连摇头。
程处川翻身上马。
“走。下一家。”
接下来两天,他们跑了三座煤窑。
每一座,都查到了类似的记录。
第一座:十一月十八,崔府来人,购磺石毒矿二百斤。
第二座:十一月廿二,崔府来人,购磺石毒矿三百五十斤。
第三座:十一月廿五,崔府来人,购磺石毒矿四百斤。
房遗爱拿着那些账本,手都在抖。
“处川,加起来一千多斤了……他们想干什么?”
程处川没说话。
他盯着那些数字,脑子飞快地转。
一千多斤黄铁矿,磨成粉,能掺出多少毒煤饼?
够几十个村子用的。
够害死上百人的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李承乾脸色铁青。
“处川兄,现在证据够了吗?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还不够。”
房遗爱愣了。
“还不够?账本都有了,还指向崔家……”
程处川摇头。
“账本只能证明崔家买了磺石毒矿。不能证明是他们掺进煤饼的。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得找到人证。那些卖煤饼的人,是谁指使的?”
当天晚上,他们赶回刘家庄。
刚进村,就看见村口围着一群人,吵吵嚷嚷的。
程处川心里咯噔一下,策马冲过去。
人群中间,躺着一具尸体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粗布衣裳,脸朝下趴在地上,后脑勺一片血。
县令正在旁边查看,看见程处川,脸色难看地走过来。
“程大人,您来了。”
程处川看着那具尸体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县令压低声音。
“这人叫刘三,是附近村子卖煤的。前些天各村那些毒煤饼,都是他卖的。”
程处川心里一紧。
“谁杀的?”
县令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今天傍晚有人发现他死在家里,已经凉透了。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,看着像遭了贼。”
房遗爱在旁边急了。
“遭贼?哪有贼杀人还翻东西的!”
程处川蹲下来,看着那具尸体。
后脑勺的伤口很深,一击毙命。
他站起来,看着周围那些村民。
“刘三这几天,跟谁接触过?”
没人说话。
程处川又问了一遍。
“谁看见他跟什么人说过话?”
一个老汉犹豫了一下,开口了。
“前天晚上,我看见有个人来找他。穿得挺体面,不像咱们村里人。”
程处川眼睛亮了。
“长什么样?”
老汉想了想。
“天黑,没看清。但听口音,像是长安城里的。”
房遗爱咬牙。
“灭口!绝对是灭口!”
程处川没说话。
他看着那具尸体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大牛呢?”
县令愣了愣。
“大牛?那个昏迷的年轻人?还活着,让人守着。”
程处川转身就走。
“去看看。”
大牛还是昏迷着,躺在那间破屋里。
守着他的人换了三拨,日夜不停。
程处川蹲在床边,看着他苍白的脸。
房遗爱在旁边小声说:
“处川,刘三死了,大牛也醒不了,咱们的线索断了……”
程处川没说话。
他盯着大牛的棉袄领口。
那朵梅花,还在。
他忽然伸手,把那件棉袄解下来。
房遗爱愣了。
“处川,你干嘛?”
程处川把棉袄翻过来,看里衬。
里衬上,绣着几个小字。
房遗爱凑过去看。
“崔……府……专用……”
他念出来,然后愣住了。
李承乾也愣住了。
程处川站起来,把那件棉袄叠好,塞进怀里。
“这是崔家庄子里的东西。大牛在那儿干过活,这件棉袄是崔家发的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
“刘三死了,但大牛还在。只要他醒过来,就是人证。”
房遗爱眼眶红了。
“可是他要是一直不醒呢……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等。等他自己醒,或者等大夫把他救醒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崔家以为杀了刘三就没事了。但他们不知道,大牛还活着。”
李承乾握紧拳头。
“处川兄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程处川想了想。
“先回长安。这些账本,这件棉袄,够崔家喝一壶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大牛。
“让人守着,寸步不离。谁靠近,直接拿下。”
县令赶紧点头。
程处川翻身上马。
“走。”
三匹马消失在夜色里。
回到程府,天已经快亮了。
程处川把那叠账本和那件棉袄摊在桌上,盯着它们发呆。
房遗爱坐在旁边,打着哈欠。
“处川,你不睡会儿?”
程处川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房遗爱看着他。
“处川,你说……崔家为什么要这么做?就为了对付你,害死那么多人……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他们眼里,百姓的命,跟蝼蚁没有区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恨的不是我。是我做的事。煤饼,火炕,活字印刷,租书店……桩桩件件,都在挖他们的根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。
程处川继续说:
“以前百姓买不起书,只能靠世家。现在租书店开了,书便宜了,他们还能靠什么?”
“以前冬天穷人冻死,跟他们没关系。现在煤饼能让穷人活下来,百姓念的是谁的好?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他们怕的不是我。是我做的这些事。”
房遗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:
“处川,那我做的那些事,是不是也在挖他们的根?”
程处川回头看他。
“你在租书店帮忙,在皇庄种土豆,跟着我跑煤窑——你干的每一件事,都在挖他们的根。”
房遗爱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那挺好。”
程处川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对了,你那盒点心,吃完了吗?”
房遗爱脸红了。
“还……还剩一块。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留着吧。等这事完了,去送给高阳。”
房遗爱重重点头。
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,面前放着今日的密报。
幕僚躬身道:“大人,刘三死了。崔家的人动手很快。”
长孙无忌点点头。
“那小子查到什么了?”
幕僚犹豫了一下。
“他拿到了三家煤窑的账本,还有一件崔家庄子里的棉袄。”
长孙无忌愣了一下。
“棉袄?”
幕僚解释了一遍。
长孙无忌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崔仁广这个人,办事还是太糙。”
幕僚试探道:“大人,咱们要不要……”
长孙无忌摆摆手。
“不用。让他们斗。”
他端起茶盏。
“不管谁赢,都有人替咱们趟路。”
窗外的月光,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