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
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。
天还没亮,太极殿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程处川站在殿中,手里捧着一叠账本。房遗爱站在他身后半步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李承乾站在太子位上,脸色苍白,但眼神定定的。
李世民坐在上面,面无表情。
“程处川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三天已到。你要给朕的交代呢?”
程处川抬起头。
“臣有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叠账本,双手呈上。
内侍接过,放在李世民面前。
“这是北山、南山、西山三座煤窑的账本。上面清清楚楚记着,十一月十五至十一月廿五,崔府先后四次购买有毒黄铁矿,共计一千二百五十斤。”
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程处川又从怀里掏出那件棉袄。
“这是从刘家庄一个叫大牛的年轻人身上发现的。他昏迷至今,但身上这件棉袄,里衬绣着四个字——‘崔府专用’。”
他把棉袄展开,让满殿的人都能看见。
“大牛在崔家庄子里干过活,这件棉袄是崔家发的。而他,就是这次中毒事件的幸存者。”
议论声更大了。
程处川继续说:
“那些掺了黄铁矿的毒煤饼,就是崔家派人卖给各村百姓的。负责卖煤的刘三,前天晚上被人灭口,死在家里。”
他盯着站在殿侧的崔仁广。
“崔大人,你说,这是为什么?”
崔仁广脸色铁青,但还能稳住。
“程驸马,你这满口胡言,可有证据?几本账本,一件破棉袄,就能往我崔家身上泼脏水?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那账本上写着我崔家买有毒黄铁矿,谁看见了?谁能证明是崔家指使的?至于那件棉袄——”他瞥了一眼,“崔家下人成百上千,丢一件棉袄有什么稀奇?谁知道是不是被人偷去,故意栽赃?”
房遗爱在后面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你——!”
程处川按住他。
他看着崔仁广。
“崔大人说得对。账本只能证明崔家买了黄铁矿,不能证明是崔家干的。棉袄只能证明大牛在崔家干过活,不能证明是崔家派他去卖的。”
崔仁广笑了。
“程驸马明白就好。这案子,跟你程驸马没关系,跟我崔家也没关系。那些煤饼,兴许是哪个刁民自己弄的,出了事就想往咱们身上推。”
他转身对着李世民行礼。
“陛下,臣请彻查此案,还臣一个清白!”
殿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。
李世民沉默着,目光落在那叠账本上。
就在这时,程处川忽然笑了。
“崔大人,你这么急着要清白,那臣再问你一句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纸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。
“这是什么,崔大人认得吗?”
崔仁广皱眉。
“什么东西?”
程处川看向李世民。
“陛下,这是臣连夜让人查的,崔家在京畿各处的庄子、商铺、作坊的进出账目。”
他指着其中一页。
“十一月十八,崔家庄子支银五百两,用途不明。”
又翻一页。
“十一月二十,崔家商铺支银三百两,用途不明。”
再翻一页。
“十月廿三,崔家作坊支银八百两,用途不明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崔仁广。
“崔大人,这些银子,都去哪儿了?”
崔仁广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崔家内务,与你何干!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是与我无关。但臣让人去查了那些收到银子的人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全都死了。”
殿里一片哗然。
程处川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卖煤的刘三死了。帮他运煤的两个脚夫死了。替崔家磨黄铁矿的三个工匠也死了。前前后后,十一条人命。”
他看着崔仁广。
“崔大人,你方才说,要彻查此案。那臣想问问——这些人,都是谁杀的?”
崔仁广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程处川没理他,转向李世民。
“陛下,臣有证人。”
殿门打开,两个人搀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。
大牛。
他还很虚弱,走一步喘三喘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但他睁着眼睛,死死盯着殿中央的崔仁广。
满殿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。
程处川走过去,扶住他。
“大牛,别怕。把你知道的,说出来。”
大牛看着崔仁广,忽然浑身发抖。
“是……是他……”
他指着崔仁广。
“是他让我去的……让我去各村卖煤饼……说卖一块给三文钱……”
崔仁广脸色铁青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我根本不认识你!”
大牛摇头。
“你不认识我,但我认识你。十月十五那天,你亲自到庄子上,让人把那些煤饼装车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。
是一块腰牌。
木头的,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
“崔”。
程处川接过来,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崔大人,这东西,认得吧?”
崔仁广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殿里死一样的安静。
程处川看着那块腰牌,想起那天老刘从皇庄外围捡到的那一块。
一模一样的。
崔家的人,早就盯上他了。
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。
这次,他们找到了。
用四十三条人命,换一个机会。
程处川攥紧那块腰牌,指甲掐进肉里。
李世民坐在上面,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说。
但他的脸色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等大牛说完,等崔仁广跪在地上,等满殿文武噤若寒蝉,他才开口。
“四十三条人命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柳树村的那个孩子,叫二丫。她娘到现在还跪在村口,等着有人给她一个交代。”
“刘家庄那个抱着婴儿的女人,叫翠儿。她男人去年冬天死的,今年她跟孩子一起死的。”
“还有那个七十岁的老汉,他儿子三年前死在战场上,他一个人拉扯孙子长大。现在爷孙俩一起没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崔仁广面前。
“你们崔家,世代清贵,诗书传家。朕一直敬着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们,就是这么传家的?”
崔仁广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臣知罪……”
李世民点点头。
“知罪?好。那你说说,四十三条人命,该怎么赔?”
崔仁广说不出话。
李世民转身走回上面。
“传朕旨意——”
“崔仁广,削职流放三千里,永不得返京。崔家三代之内,不得入仕。参与此案的崔家族人,依律严惩。”
“所有死者,朝廷按三倍抚恤,立碑铭记。那四十三个人,朕要让后人知道,他们是怎么死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从今往后,谁敢再拿百姓的命当棋子,朕灭他满门。”
殿里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满朝跪下。
“陛下圣明!”
所有人都跪下了。
只有一个人没跪。
程处川站在原地,盯着上面的李世民。
房遗爱拉他的袖子。
“处川……跪下……”
程处川甩开他的手。
他看着李世民,一字一句。
“陛下,臣不服。”
殿里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李世民看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?”
程处川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四十三条人命。崔仁广只是跑腿的。他后面是谁?崔家背后还有谁?陛下真的不知道吗?”
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挥了挥手。
“都退下。”
房遗爱愣了。
“陛下……”
李世民看着程处川。
“朕跟他说几句话。”
房遗爱看向程处川,程处川没看他。
他咬咬牙,拉着李承乾退了出去。
满殿文武也鱼贯而出。
殿门缓缓关上。
偌大的太极殿里,只剩下两个人。
李世民站在上面,程处川站在下面。
“程处川,你放肆。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臣放肆?陛下,那些百姓死的时候,他们连放肆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他指着殿外。
“那个叫二丫的孩子,才五岁。她娘跪在村口,等一个交代。陛下给她的交代,就是崔仁广流放三千里?”
“流放三千里,他死不了。过几年,也许还能回来。可二丫呢?她回不来了。”
李世民站起来。
“程处川,你以为朕不想重判?你以为朕不恨?但你知道崔家背后牵扯多少势力?你知道贸然动手会引发什么后果?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臣知道。臣知道陛下是皇帝,要考虑天下。臣也知道,那些百姓,在陛下眼里,可能只是奏折上的一个数字。”
李世民脸色铁青。
“程处川!你——”
程处川打断他。
“陛下,臣今天把话撂在这儿。这个结果,臣不接受。”
李世民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程处川,你以为朕不知道崔仁广背后是谁?你以为朕不知道崔家、卢家、郑家他们,这些年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?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那陛下为什么不动手?”
李世民走到他面前。
“因为朕一动,就是血流成河。世家经营了几百年,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朕登基才几年,根基未稳,突厥还在北边盯着,关内道还有旱情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臣明白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要跟朕争?”
程处川抬起头。
“臣明白陛下的难处。但臣也想请陛下明白——”
他指着殿门的方向。
“那些百姓,他们不明白。他们只知道,害死他们家人的人,只是流放了三千里。”
“那个叫二丫的孩子,她不明白什么叫‘盘根错节’。她只知道,她死了,害她的人还活着。”
李世民的脸色变了变。
程处川继续说:
“陛下是皇帝,要考虑天下。臣不是。臣只是个驸马,是个闲人。”
“陛下不能做的事,臣来做。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程处川没回答。
他后退一步,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。
“臣告退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李世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吴公公。”
吴公公从侧门进来。
“陛下?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派人暗中跟着他。别让他发现。”
吴公公愣了愣。
“陛下,您是怕……”
李世民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清楚。
程处川今天这么一闹,彻底得罪了崔家,也得罪了崔家背后的那些世家。
那些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程处川没回公主府。
他骑马直奔刘家庄。
天已经黑了,灵棚里还亮着灯。
四十三口棺材,整整齐齐摆着。
程处川下马,走进灵棚。
守灵的人认出他,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程处川没理他们,径直走到那些棺材面前。
他站在第一口棺材前,看着上面的名字。
二丫。
五岁。
他想起那个手里攥着半块饼的孩子。
他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第二口棺材前。
翠儿,二十六岁。旁边那口小棺材里,是她的孩子,还没取名。
他又跪下来,磕了一个头。
一口一口,一跪一叩。
四十三口棺材,他跪了四十三次,磕了四十三个头。
守灵的人看着,没人说话,只有压抑的哭声。
最后一口棺材前,他跪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对着那些棺材,低声说:
“你们的仇,我接了。”
“不管是谁,不管多难,我都要让他们血债血偿。”
“你们等着。”
从刘家庄出来,程处川没回城。
他去了皇庄。
老刘开门的时候,吓了一跳。
“程大人?您怎么这个时候……”
程处川走进去。
“找个地方,让我待几天。”
老刘愣了愣,没敢多问,赶紧把他带到一间屋里。
程处川坐在炕上,盯着跳动的灯火,一动不动。
老刘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“大人,要不要通知公主……”
程处川摇头。
“不用。别让她知道。”
老刘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程处川一个人坐着,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今天在朝堂上说的话,想起李世民铁青的脸,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大臣。
他知道李世民难。
皇帝要考虑的东西太多,不能凭一腔热血做事。
但他不干了。
这一次,他要自己来。
那些世家不是怕他挖根吗?
那他就把根挖干净。
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胆寒。
与此同时,公主府。
长乐坐在屋里,等着程处川回来。
等到半夜,人没回来。
她让人去打听,回来说程处川去了刘家庄,然后又去了皇庄。
长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没事吧?”
下人摇头。
“程大人看着……不太好。”
长乐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她看着皇庄的方向,心里有些担心。
但她知道,这个时候,他需要一个人待着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让人盯着。有事马上报我。”
皇庄外围,夜色中藏着几个人影。
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,但腰间的刀和那股子精悍的气质,骗不了人。
为首的年轻人盯着皇庄的方向,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让咱们保护程驸马,可没说让咱们露面。”
旁边的人点头。
“明白。就远远看着,不出事就行。”
年轻人看着远处那间亮着灯的屋子。
“你说程驸马这是要干什么?”
旁边的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不管干什么,咱们看着就行了。”
夜风吹过,带着寒意。
几个人影隐入黑暗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