颉利跑了。
消息传回长安那天,我正瘫在程府后院的草地上,无聊得数蚂蚁搬家。
“哐当” 一声,院门被一脚踹开,程咬金那大嗓门差点把房顶掀飞:
“小子!别躺了!颉利往阴山跑了,李靖已经追出去了!”
我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:“往哪跑了?具体位置!”
“铁山!阴山以北!李靖让我问你 —— 该往哪儿堵?”
我愣了一下。
问我?
我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半吊子,居然来问我怎么堵突厥可汗?
可脑子已经不受控制地转了起来。
铁山、阴山、碛口……
那些刻在脑子里的战局画面,一幅幅自动跳了出来。
我冲到堂屋挂的行军图前,手指狠狠点在阴山上。
“李将军现在到哪了?”
程咬金凑过来:“已经过白道了,前锋快摸到阴山脚下!”
我手指顺着地图往北一划,落在碛口二字上。
“颉利退到铁山只是暂时的,他不敢久留。他真正的目的,是往北穿沙漠,逃回漠北老家。”
程咬金点头如捣蒜:“那老子让李世勣去堵碛口!”
“不够。” 我摇头,“李靖从南面追,李世勣在碛口堵死,这是死局。但颉利不傻,他有探子,一旦发现碛口被堵,他就不跑了,会掉头跟李靖死拼。”
程咬金挠挠头:“那咋办?”
我看着他,一本正经:
“让李靖往死里追,追得越急越好。
追得越急,颉利跑得越慌。
人一慌,就顾不上看路,更顾不上查埋伏。”
程咬金愣了愣,随即一拍大腿,笑得一脸贼精:
“你小子,心眼儿坏得流脓!”
三天后,我跟着苏定方的精锐骑兵出了长安。
苏定方才三十出头,脸黑得像炭,往马上一坐,跟尊铁塔似的。
出发前,他斜着眼扫了我一遍。
“你就是程处川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个在宫里献退敌计的?”
“是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但那眼神我太熟了 ——看傻子的眼神。
我也懒得解释,翻身上马,跟着队伍就走。
这一走,就是七天。
屁股磨烂了结痂,结完痂又磨烂,疼得我坐立难安,心里把幕后黑手骂了一万遍。
第七天夜里扎营,苏定方忽然把我叫到地图前。
“李靖传来消息,颉利退到铁山,撑不住了,派使者去长安请降。”
我心里一动。
请降?
骗谁呢。
摆明是想拖延时间,等草肥马壮再偷偷跑路。
“陛下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派唐俭去颉利大营安抚。”
苏定方盯着我,压低声音:
“李将军说了,唐俭一到,颉利必定松懈。
你那天在宫里说的计策 —— 他要动手了。”
我喉咙一紧: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天夜里。”
第二晚,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连一丝月光都没有。
苏定方精挑了两百骑兵,全是百里挑一的猛士,一人双马,马蹄裹上厚布,半点声响都不露。
出发前,他声音冷得像冰:
“跟着我,不准出声,不准掉队。谁乱喊,就地砍了。”
两百人齐齐颔首,连呼吸都放轻。
我夹在队伍中间,心脏 “咚咚咚” 狂跳,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我们在黑夜里摸了一整夜。
天快蒙蒙亮时,远处终于露出了阴山模糊的轮廓。
苏定方抬手,队伍瞬间停住。
两名探子悄摸出去,一炷香后狂奔回来,脸色发白:
“将军!突厥大营就在前面十里!戒备松得离谱!里面又唱又闹,全是酒肉味!”
苏定方眼睛瞬间亮得吓人。
他转头看向我,那眼神,活像看见一只会算仗的怪鸡:
“唐俭到了。”
我点头。
没错,历史就是这么演的 ——
看见大唐使者,颉利以为安全了,彻底把防备扔到了九霄云外。
苏定方手一挥:“走!”
雾越来越大,浓得五步之外看不清人影。
苏定方让所有人下马牵行,一步一步,像幽灵般往前挪。
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能听见远处突厥人狂欢的歌声,叽里呱啦,听得人火大。
高兴吧,尽管高兴。
高兴死了,才好下手。
雾渐渐散开一点。
眼前猛地出现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帐篷,像草原上疯长的野蘑菇。
突厥大营,到了。
苏定方抬手示意停步,沉默片刻,低声下令:
“你带五十人,东边点火。
你带五十人,西边点火。
剩下的,跟我直冲牙帐!
颉利要是敢跑,一定往北逃 —— 北边有李世勣堵着,他插翅难飞!”
所有人点头。
他最后看向我:“你跟在我身后。”
我咽了口唾沫,握紧腰间刀:“好。”
火光冲天而起的那一刻,天刚蒙蒙亮。
东边烧,西边也烧,突厥大营瞬间炸了锅。
哭喊声、惊叫声、马蹄声乱成一团,不少人光着身子连滚带爬往外逃。
苏定方一夹马腹,厉声大喝:
“冲 ——!”
两百骑如同一道黑色闪电,狠狠扎进突厥大营。
我夹在人流里,耳边全是风声和喊杀声,眼前人影乱晃,根本看不清谁是谁。
苏定方的刀起落如风,人挡杀人,佛挡杀佛,我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—— 压根追不上他。
冲到最中间的牙帐时,帐篷已经塌了半边,地上躺着几具护卫的尸体。
苏定方勒马往里一扫,当场骂了一句:
“跑了!”
我心猛地一沉。
跑了?
苏定方扭头冲我吼:“你不是说他往北跑吗?!”
我脑子空白一瞬,立刻吼回去:“一定是往北!追!”
“追!”
我们一路狂追半个时辰。
前方终于出现一队百余人的骑兵,疯了一样往北逃。
苏定方眼睛瞪圆:“那就是颉利!白马那个!他骑的是千里驹!”
我抬头一看。
最前面那匹白马神骏异常,跑得飞快,眼看就要拉开距离。
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拼了命夹马狂奔,风刮在脸上跟刀割一样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
追上!一定要追上!
又追了一个时辰。
那匹传说中的千里驹,终于开始喘粗气,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
距离越来越近:
一百丈…… 八十丈…… 五十丈…… 三十丈……
我手心全是汗,几乎要握不住缰绳。
就快抓到了!
就在这一瞬间 ——
侧面山谷里,突然杀出一大片黑甲骑兵!
黑压压一片,足足三千骑,旗帜上赫然一个 **“御”** 字。
我当场僵在马上。
苏定方也勒住马,一脸震惊,低骂一声:
“陛下?!”
陛下?
哪个陛下?
李世民不是在长安吗?!
三千玄甲军如铁墙一般横在路中,直接把颉利一伙人拦腰截断,围得水泄不通。
那匹白马惊得人立而起,颉利脸色惨白,进退无路,彻底被困死。
紧接着,人群缓缓分开。
一人骑着神骏黑马,身披明光铠,外罩黑色大氅,身姿挺拔,气势慑人,从阵中缓步走出。
他停在颉利面前,居高临下,静静看着对方。
颉利抬头,脸色惨白如纸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那人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:
“颉利,朕等你很久了。”
我骑在马上,五十丈外,听得清清楚楚。
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,半天动不了。
苏定方在旁边低声叹道:“陛下比我们来得还早。”
我机械地转头:“他…… 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他算准了颉利必走这条路,一直埋伏在这儿。”
我望着那道立于千军万马前的身影。
身后三千玄甲军如岳峙渊渟,一动不动。
那一幕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后来我才知道整个局。
李世民早就悄悄带三千玄甲军离开长安,走密道捷径,比我们所有人都快。
他让李靖在南追,李世勣在北堵,苏定方从中突袭。
而他自己 ——
亲自守在颉利唯一的逃路上,布下天罗地网,半分活路都没给对方留。
苏定方策马上前,翻身下马跪拜。
我也连忙跟着跪下。
李世民淡淡扫了我一眼。
那个眼神,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——
嘴角微翘,眼神带笑,浑身上下都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:
“朕牛逼吧?惊不惊喜?”
他开口:“程处川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我张了张嘴:“臣…… 来追颉利。”
他点点头,语气轻飘飘:“追上了吗?”
我沉默。
追个屁,你连锅端了。
他笑了笑:“朕替你追上了。”
我跪在地上,心里疯狂吐槽:
我骑了七天马,屁股磨烂三回,冒着杀头的风险冲大营,结果就是专程赶来看你装逼?!
“起来吧,跟着走。”
我爬起来上马,乖乖跟在队伍后面。
一路上,他动不动就回头瞥我一眼,那眼神,跟猫逗耗子似的,欠揍得不行。
回长安那天,全城轰动。
从明德门到朱雀大街,人山人海,百姓挤得水泄不通。
李世民骑马走在最前,一身戎装,英气逼人。
身后李靖、李世勣、苏定方等大将一字排开,气势如虹。
再往后,是囚车。
颉利被五花大绑,关在囚车里,头发散乱,神情灰败。
百姓们怒骂不止,烂菜叶、臭鸡蛋不断扔过去,骂声震天。
我骑在队伍末尾,看着这一幕,心里五味杂陈。
我追了七天七夜。
埋伏半夜。
冲营、死战、狂追。
就差最后一步。
结果他老人家轻飘飘一句 “朕等你很久了”,全盘收割。
顺天楼下,人山人海。
李世民登楼而立,俯瞰全场。
颉利被押到楼下,按跪在地上。
四周瞬间安静。
李世民声音威严,响彻全场:“颉利,你可知罪?”
颉利抬头,眼神依旧硬挺,没有半分服软。
李世民一条条细数他犯边掳掠、欺凌百姓之罪,问:“你服不服?”
颉利哑着嗓子,硬邦邦丢下一句:
“成王败寇,要杀便杀,何来服与不服!”
百姓瞬间炸了,怒吼着要杀了他。
就在这时 ——
我脑子一热,从人群里挤了出去,站在正中央,仰头大喝一声:
“颉利!”
所有人目光 “唰” 地集中在我身上。
颉利也愕然抬头。
我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亮,传遍全场:
“你不服?你只当成王败寇?
那我问你 ——
你当初带二十万大军压到长安城外,我大唐守城之军不足五万,你为什么不敢打?!”
颉利一怔。
“因为你怕!
你怕我大唐将士死战不退!
你怕我大唐天子临危不乱!
你就算人多,也不敢拼,也不敢赌!
你年年南下掳掠,只会欺负百姓,从来不敢正面一战!”
我指着城楼上的李世民,声震四方:
“你今天败,不是败在兵少,不是败在中计!
你是败在没胆!败在没种!败在只敢恃强凌弱,不敢顶天立地!”
我顿了顿,一字一顿,吼出那句震彻全场的话:
“你今天跪的,是我大唐皇帝!
你跪的,是“天 —— 可 —— 汗 ——!”
这三个字一出,人群先是一静,随即有人跟着嘶吼。
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……
最后变成山呼海啸,震得顺天楼瓦片都在发抖:
“天可汗!!
天可汗!!
天可汗!!”
颉利脸色彻底灰败,瘫软在地,再也抬不起头。
城楼上,李世民望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有惊讶,有满意,有欣赏,给了我一个 ——“你小子总算开窍了” 的眼神。
等呼声渐歇,他抬手示意安静,开口道:
“程处川。”
我 “噗通” 跪下:“臣在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话,朕很受用。”
我低头:“臣不敢。”
“但是 ——”
我心猛地一紧。
“你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我愕然抬头。
他笑得又温和又欠揍:
“罚你 —— 给朕写一篇《受俘记》,三千字,明日早朝之前,必须交上来。”
我人傻了。
三千字?
写啥?
写你怎么半路截胡、抢走我功劳?
我张了张嘴,想抗议。
可他已经转身,背影潇洒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随风飘进我耳朵:
“写得好,朕便饶你。
写不好 ——
下次打仗,还让你骑七天马。”
我跪在地上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心里只剩一个绝望的念头:
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,才摊上这么个皇帝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