爆炸过去已经一炷香,崔府里依旧乱成一团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浓烟滚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几处倒塌的房屋还在燃烧,火舌舔舐着断壁残垣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求救声混成一片。
“救命!救命啊!我儿子被压在下面了!”
“来人啊!这边起火了!”
“老天爷……老天爷降罪了……”
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,对着天空不停磕头,额头磕出血来也不停。
“崔家造孽啊……造孽啊……老天爷来收人了……”
旁边几个丫鬟抱着她哭,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她,还是在自己害怕。
更多的人跪了下来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只听见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然后房子就塌了,人就死了。
这不是天罚是什么?
“老天爷饶命啊……”
“我们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“求老天爷开眼……”
整个崔府,到处是跪地求饶的人。
后院,崔仁广被人从倒塌的书房里刨出来。
他满脸是血,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,但还活着。
他被人架着,站在院子里,看着满目疮痍的家,整个人像傻了一样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什么都听不清。
他看见西厢房塌了,那是他小儿子住的地方。
他看见花园里的假山倒了,那是他花三千贯从江南运来的。
他看见到处是尸体,到处是血,到处是哭喊。
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人,嘴里念叨着“天罚”“报应”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怎么会这样?
那几声巨响……那是什么?
他想起前些日子收到消息,说程处川在皇庄里不知捣鼓什么。
他想起那小子在朝堂上的眼神,冷得像冰。
他想起自己派去皇庄的人,回来说那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难道……是他?
但人,真的能有这种手段吗?
几声巨响,就能让偌大一个崔府变成这样?
这是人能办到的事吗?
还是……真的是天罚?
他抬起头,看着那片火光。
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声沙哑的呢喃。
“报应……吗……”
旁边的人没听清。
“老爷?您说什么?”
崔仁广没回答。
他闭上眼睛,昏了过去。
与此同时,皇庄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二十几个人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,铁牛跑在最前面,一进门就喊:
“老刘!老刘!快关门!”
老刘正在屋里打盹,被这一嗓子吓得跳起来。
跑出来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二十几个人,个个跟从战场上爬出来似的,满脸黑灰,衣服上全是破洞,有的手里还攥着没扔出去的陶罐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……”
铁牛顾不上解释。
“程大人呢?程大人回来了吗?”
老刘愣了愣。
“程大人?他没跟你们一起?”
铁牛脸色变了。
旁边的人七嘴八舌说起来。
“我们按程大人说的,扔完就跑……”
“我看见程大人站在对面的屋顶上,没下来……”
“后来好像有人上去找他……”
“是房公子!还有太子殿下!”
铁牛咬牙。
“不行,我得回去找!”
他转身就要往外冲,被旁边的人一把拽住。
“你疯了!金吾卫已经去了!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!”
铁牛挣扎。
“那程大人怎么办!”
就在这时,院门被敲响了。
所有人瞬间绷紧神经,有的人已经把陶罐举起来。
老刘颤着声音问:
“谁?”
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我。”
老刘眼睛亮了。
是程处川。
门打开,程处川、房遗爱、李承乾三个人挤了进来。
老刘差点哭了。
“大人!您可算回来了!”
程处川点点头,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。
二十三个人,一个不少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有欣慰,有感动,还有一点……愧疚。
这些人,跟着他去拼命,去送死。
而他们能活着回来,纯粹是运气好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都在就好。”
铁牛冲上来。
“大人!您没事吧?”
程处川摇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
他走到人群中间,看着那一张张黑灰覆盖的脸。
“今晚的事,辛苦你们了。”
没人说话。
铁牛忽然嘿嘿笑起来。
“大人,您那东西太厉害了!我扔出去的时候,轰的一声,墙都塌了!”
旁边的人也跟着笑起来。
“我那个也是!那几个人吓得屁滚尿流!”
“你们看见了吗?崔府那些人跪在地上磕头,说什么天罚、报应,笑死我了!”
“活该!他们害死那么多人,就应该想到有这天!”
笑声渐渐大起来。
但程处川没笑。
他看着那些人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。
“这是字据。每家一百贯抚恤,说好的。”
他把字据递给老刘。
“老刘,明天一早,把银子分下去。”
老刘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
“大人,您……”
程处川摆摆手。
“别说废话。该给的,一分不能少。”
他看向那些人。
“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谁问都不能说。”
铁牛第一个点头。
“大人放心!谁要是说出去,天打雷劈!”
其他人也跟着点头。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散了。回去睡觉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。
程处川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。
房遗爱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处川,你给的那些钱……你自己的?”
程处川没回答。
房遗爱叹了口气。
“你那点家底,够分几次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够不够的,先把该给的给了。”
房遗爱看着他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李承乾走过来。
“处川兄,天快亮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去见陛下。”
房遗爱愣了。
“你疯了!你现在去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程处川摇头。
“跑不掉的。天亮之后,金吾卫全城搜捕,能躲几天?”
他看着房遗爱。
“而且,我不想连累你们。”
房遗爱急了。
“什么叫连累!我们是一起的!”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。
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房遗爱想追,被李承乾拉住了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
房遗爱急了。
“殿下!”
李承乾看着程处川的背影。
“他说的对。躲不掉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而且,我相信父皇……不会杀他。”
整个长安城都被惊醒了。
那几声巨响太响了,方圆十几里都能听见。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,以为地震了,纷纷跑出家门。
街上很快挤满了人,乱成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?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!好像是崔府那边!”
“崔府?那边出什么事了?”
“我表弟在金吾卫当差,他说崔府塌了好几间屋子,死了好多人!”
“塌了?怎么塌的?”
“不知道!就说听见几声巨响,然后房子就塌了!”
“老天爷……这也太邪门了……”
“我听说崔家这些年干了太多缺德事,这是遭报应了!”
“小声点!你不要命了?”
各种传言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。
有人说崔家得罪了什么人,被寻仇了。
有人说崔家这些年欺男霸女,老天爷看不下去了。
还有人说得更玄乎,说是天降雷霆,专劈恶人。
没人知道真相。
但“天罚”这两个字,开始在人群中流传。
公主府。
长乐站在窗前,看着崔府方向冲天的火光。
她的手紧紧攥着帕子,指节发白。
那几声巨响响起的时候,她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她知道他在皇庄里捣鼓东西。
她知道他十几天没回家。
她知道他那天在朝堂上跟父皇吵了一架。
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。
但她有预感,这事跟他有关。
“小姐……”侍女春兰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要不要歇着?天都快亮了……”
长乐没回头。
“让人去打听一下,程大人现在在哪儿。”
春兰愣了愣。
“小姐,这大半夜的……”
长乐回头看她。
春兰被她看得一哆嗦,赶紧点头。
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
她跑出去。
长乐转回头,看着那片火光。
她喃喃自语。
“你可千万别出事……”
李世民被吴公公叫醒的时候,脸色很难看。
他睡眠本来就浅,被吵醒更是烦躁。
但听完吴公公的话,他的烦躁变成了震惊。
“你说什么?崔府出事了?”
吴公公脸色惨白。
“是……是,陛下。金吾卫来报,崔府多处房屋倒塌,死伤无数……说是……说是几声巨响之后,房子就塌了……”
李世民腾地站起来。
“几声巨响?”
吴公公点头。
“是……金吾卫的人说,那声音像打雷,但比打雷还响,连着好几声……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
他想起程处川这些天一直待在皇庄里。
他想起程处川那天在朝堂上说的话。
“陛下不能做的事,臣来做。”
他想起那小子离开时的眼神。
冷得像冰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“程处川呢?”
吴公公愣住了。
“程……程驸马?臣不知……”
李世民深吸一口气。
“派人去找。找到之后,不要声张,带来见朕。”
吴公公赶紧点头。
“是!”
他退出去。
李世民独自站在御书房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那几声巨响……
那小子,到底做了什么?
崔府那么大,几声巨响就能毁成这样?
这是人能办到的事吗?
还是说,那小子真的弄出了什么……不得了的东西?
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。
有震惊,有担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忌惮。
这东西的威力太大了。
程处川能用它对付崔府,明天就能用它对付任何人,这东西太危险了。
李世民坐回案前,看着那份金吾卫送来的急报。
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,天渐渐亮了。
御书房外,吴公公的声音响起。
“陛下,程驸马找到了。”
李世民抬起头。
“在哪儿?”
吴公公犹豫了一下。
“在……在宫门外。他主动来的。”
李世民愣住了。
他以为程处川会跑,会躲,会想办法销声匿迹。
没想到他主动来了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吴公公退出去。
李世民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他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“这小子,胆子是真大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过,也是真有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