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元年的最后一天,长安城落了一整夜的雪,天刚亮,整座城池就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。
可风雪压不住满城的喜气。
里坊的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,新换的桃符立在门旁,孩子们踩着雪在巷子里疯跑,混着屋里传来的切菜声、说笑声,把年关的暖意,填得满满当当。
长乐天不亮就起了身,一身石榴红的夹袄,衬得眉眼愈发明艳。她指挥着下人挂灯笼、摆祭祖的供桌,连年夜饭的菜单都亲自核对了三遍,连程处川爱吃的几样菜,都特意叮嘱了后厨。
只是忙了一上午,府里却始终不见男主人的影子。
侍女第三次来回禀,说驸马天不亮就带着铁牛出了城,没说去哪儿,也没说什么时候回。
长乐笑着摆摆手,让下人该忙什么忙什么,指尖却轻轻摩挲着廊下新换的桃符。
那是程处川前几天亲手写的,桃木牌上刻着 “岁岁常安” 四个字,笔锋歪歪扭扭,半点没有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利落,可她每次看见,都忍不住弯起嘴角。
一直等到夕阳西沉,院门外才传来了马蹄声。
程处川掀帘进来,一身风雪,眉眼间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,身上还裹着一股淡淡的硝石烟火味。
“媳妇,我回来了。”
长乐迎上去,替他拍掉肩上的雪,嗔了他一眼:“一大早跑出去,年三十也不着家,去哪儿了?”
程处川眨眨眼,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,往自己怀里揣:“保密。”
“还保密?” 长乐被他逗笑了,“年夜饭都快备好了,先进屋洗手,祭祖的时辰快到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 程处川拉住她,低头看着她的眼睛,眼里的笑意亮得像星星,“媳妇,今晚我带你去个地方,给你看个宝贝。”
长乐愣了愣:“大过年的,去哪儿?”
程处川抬头看了看彻底黑下来的天,伸手把她的披风拢得更严实了些:“等天黑透了就走,保证是你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致。”
两匹马踩着积雪,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城,直奔城外的皇庄。
长乐靠在程处川怀里,听着耳边的风雪声,忍不住又问:“到底是什么宝贝,非要大晚上跑到皇庄来看?”
程处川低头,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,笑着卖关子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皇庄到了。
和长乐想象里的灯火通明不一样,整个庄子静悄悄的,连片灯光都看不见,只有风雪扫过树梢的声响。
程处川扶着她下马,牵着她的手,踩着积雪往里走,一直走到庄子中央那片最开阔的空地才停下。
四周黑漆漆的,什么都没有,只有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。
长乐四处看了看,忍不住笑了:“程处川,你神神秘秘跑了一天,就是带我来皇庄看雪的?”
程处川刚要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铁牛压低了声音喊:“大人!准备好了!”
他立刻握紧了长乐的手,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捂好耳朵,别害怕。”
长乐愣了愣,还没反应过来,就听见一声沉闷的爆响 ——
“嘭!”
一道耀眼的火光拖着长尾,骤然冲破黑暗,直直冲上了墨色的夜空!
长乐下意识地往程处川怀里缩了缩,攥紧了他的手,再抬头时,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。
那道火光在最高处轰然炸开。
漫天金红的光点,像揉碎了的星辰,从夜空里倾泻而下,瞬间照亮了半边天,连地上的积雪,都被染成了暖融融的红色。
她还没从这震撼里回过神,第二声、第三声爆响接连响起。
鎏金、绯红、明黄、翠绿、月白…… 一道接一道的火光冲上夜空,炸开成漫天流霞,五彩的光点像流星雨一样落下来,把原本漆黑冰冷的除夕夜,照得亮如白昼。
长乐站在原地,仰着头,嘴巴微微张着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她长在深宫,见过宫宴里最盛大的灯火,见过上元节满长安的花灯,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致 ——
那些光,是从地上飞到天上的,是开在夜空里的花,转瞬即逝,却又接二连三地绽放,把整个大唐的夜空,都染成了彩色。
她忽然就懂了。
懂了这半个月,他为什么天天早出晚归,回来时满身烟火味,
原来他折腾了整整半个月,就是为了在这除夕夜里,给她一场独一份的惊喜。
漫天烟火还在不停炸开,光影落在长乐的脸上,她忽然转过身,伸手紧紧抱住了程处川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
程处川愣了愣,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柔声问:“怎么了?不好看吗?”
长乐摇摇头,闷在他怀里,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鼻音:“好看。太好看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蒙着一层水汽,亮得像盛着漫天星火:“程处川,谢谢你。”
程处川伸手,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,指尖带着烟火的余温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 他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温柔又认真,“这一年,我从开局就闯下灭门的大祸,一次次在朝堂上跟人争,一次次往鬼门关边上闯,是你一直在我身后,替我兜着所有的事,替我担惊受怕。”
“渭水之盟我去前线,你在府里给我求平安符;活字印刷被长孙无忌刁难,你进宫去求父皇;煤饼出事那几天,你天天熬夜替我整理卷宗,却半句怨言都没有。”
他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看着漫天炸开的烟火,轻声说:“长乐,这一年辛苦你了。新年的第一个愿望,就是想让你高兴。”
长乐看着他,忽然笑了,眼泪却掉得更凶了,伸手捶了他一下:“你这人,大过年的,非要惹我哭。”
程处川哈哈大笑,把她搂得更紧了。
这场在皇庄绽放的烟火,终究还是藏不住。
爆响和漫天流光,半个长安城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最先被惊动的,是皇庄周边的村子。
百姓们纷纷从屋里跑出来,仰着头看着漫天炸开的彩色星火,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那是什么?!打雷哪有这样的?!”
“是天开了吗?!你们看那光!五颜六色的!”
“是祥瑞!绝对是天降祥瑞啊!”
有老人当场就跪了下去,对着漫天烟火不停磕头,嘴里念着 “老天爷保佑大唐”。
更有被煤饼救了性命的百姓,认出那光亮是从程驸马的皇庄传来的,瞬间红了眼,也跟着跪了下去,嘴里喊着 “程大人万福”“大唐万年”。
长安城的里坊里,更是彻底热闹了。
百姓们都从年夜饭的桌上跑出来,挤在巷口、院墙上,仰着头看着城南的方向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守岁的人家,连春晚的屠苏酒都忘了喝,指着天上不停炸开的星火,惊叹声一声接着一声。
房遗爱也站在自家院子里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饺子,看着天上最后一道流光炸开,整个人都傻了。
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。
程处川!
这半个月天天神神秘秘往城外跑,问他干什么就打哈哈,原来是在弄这玩意儿!
他站在雪地里,看着空荡荡的夜空,愣了半天,忽然有点酸。
李承乾点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惊叹,随即又沉了下来。
他比谁都清楚,程处川能弄出这漫天烟火,是旁人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的门道。
这东西能开出漫天好看的花,自然也能变成攻城破阵的杀器。
他想起这一年,跟着程处川见过的民间疾苦,见过的世家跋扈,忽然握紧了拳头。
新的一年,他要学的东西,还有太多。
御书房里,李世民也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夜空里最后一点星火落下,久久没动。
吴公公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禀报:“陛下,查清楚了,是程驸马在皇庄弄的,叫烟花,说是给长乐公主的除夕惊喜。折腾了小半个月,试了七八回才成,还差点烧了皇庄的库房。”
李世民愣了愣,随即失笑,摇了摇头:“这小子,真是没个正形。大过年的,倒把半个长安城都惊动了。”
吴公公试探着问:“陛下,这东西用了硝石硫磺,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 李世民摆摆手,目光依旧落在皇庄的方向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,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,“他心里有长乐,有分寸,让他折腾去吧。”
他活了半辈子,见过无数奇珍异宝,却也没见过能开在天上的花。
这小子,总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。
只是…… 能弄出这样的东西,这小子肚子里,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?
李世民端起桌上的屠苏酒,抿了一口,眼底的深意,藏在了除夕夜的灯火里。
烟火放完,皇庄里的灯才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铁牛带着庄户们举着火把跑过来,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。
“夫人,您是没看见,刚才天上那光景,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!大人为了这东西,可真是费了大劲了!”
“前几回试炸,不是哑火就是冲不高,有一回还把试药的棚子烧了,大人头发都燎了一撮,急得团团转,就怕除夕夜里出岔子!”
庄户们你一言我一语,把程处川这半个月的狼狈全抖了出来。
长乐听得又心疼又好笑,转头看向程处川,果然看见他耳尖都红了,连忙摆手:“行了行了!大过年的,都别揭我短了!之前说的赏钱,都翻倍!都回去过年吧,酒肉都管够!”
庄户们哄然应下,嘻嘻哈哈地散了,院子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长乐伸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发梢,果然摸到了一截烧焦的发尾,眼眶又热了:“你呀,怎么这么傻。”
程处川抓住她的手,放在嘴边亲了亲,笑得一脸无赖:“为了博夫人一笑,燎了头发算什么。”
两人踩着积雪,重新上马往长安城赶。
回去的路上,长乐靠在他怀里,手里把玩着他的手指,忽然轻声问:“那东西,叫什么名字?”
程处川想了想,低头在她耳边说:“叫烟花。”
“烟花……” 长乐轻轻念了一遍,笑了,“真好听。”
她顿了顿,又抬头看他,眼里带着点好奇:“你到底是从哪儿琢磨出这些东西的?又是活字印刷,又是煤饼火炕,现在还有这能开在天上的烟花。”
程处川愣了愣,这个问题,他终究没法给她一个完美的答案。
他只能低头,蹭了蹭她的额头,笑着说:“因为我想给我媳妇,一个不一样的大唐。”
长乐噗嗤一声笑了,靠在他怀里,再也没追问。
两人回到公主府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长乐靠在他怀里,早就睡着了,眉头舒展着,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程处川轻轻把她抱下马,小心翼翼地抱进屋里,放在铺得暖融融的床上,替她盖好被子,坐在床边,看了她很久。
窗户外,新年的朝阳,彻底升起来了。
金光洒满了整个长安城,也照亮了这个崭新的,贞观二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