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年开春。
长安城的雪化了,料峭的春寒却依旧裹着整座皇城。
开春的宫宴刚散,永安宫的偏殿里,聚了一群宗室的贵女和世家公子。暖炉烧得正旺,案上摆着瓜果点心,众人围坐在一起,说着新年里的新鲜事,话题绕着绕着,就落到了高阳公主和房遗爱的身上。
高阳斜倚在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簪,一身石榴红的宫装,衬得她眉眼明艳,骄气十足。
旁边的襄阳公主笑着打趣她:“高阳,我可听说了,去年冬天煤饼新政,房遗爱跟着程驸马跑前跑后,连父皇都当众夸了他。如今长安城里,谁不说房二公子改了性子,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闯祸的纨绔了?”
旁边的世家公子也跟着凑趣:“可不是嘛,听说城西的大唐书肆,也是房二公子一手管着,如今寒门学子都念着他的好。公主好眼光,房二公子如今可是实打实的青年才俊了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全是打趣两人的话。
高阳的脸瞬间沉了下来,手里的玉簪“啪”地一声搁在案上。
她现在最烦的,就是别人把她和房遗爱绑在一起。
如今被众人当众打趣,高阳的骄气瞬间就上来了。
她冷笑一声,抬眼扫过众人,语气里满是不屑:
“你们说他?一个连字都写不规整的傻子,也就你们把他当回事。”
这话一出,偏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襄阳公主愣了愣,连忙打圆场:“高阳,你这话说的,房遗爱对你的心思,谁看不出来?再说了,他如今确实做了不少实事……”
“心思?什么心思?不过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。”高阳打断她的话,下巴抬得高高的,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,“我高阳是什么人?大唐的公主,父皇最疼爱的女儿,怎么会喜欢一个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的傻子?你们再拿他跟我打趣,别怪我翻脸。”
她话说得又狠又绝,半点余地都没留。
可她不知道,偏殿的屏风后面,一个人正站在那里。
房遗爱今日进宫,是替程处川送一份皇庄的种植册子给太子。
事情办完,他沿着宫道往外走,路过永安宫时,听见偏殿里热热闹闹的。
他本没想进去,只是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。
里面传出来的,是高阳的声音。
他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她了。
自从青楼那次吵架之后,两人就再也没说过话。
他知道自己那天话说得过分,也想过找机会道歉。可每次鼓起勇气,又想起她说的“只是朋友”,便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他站在偏殿外面,听着里面众人的说笑声,心里有点乱。
忽然,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脚步停住了。
那些打趣的话,一句句传进耳朵里。
他站在那儿,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。
旁人都看出来了。
旁人都在替他说好话。
他忽然有点紧张——高阳会怎么接?
然后他听见了高阳的声音。
“一个连字都写不规整的傻子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。
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。
“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傻子?”
最后那句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来。
从头凉到脚。
房遗爱站在偏殿外面,一动不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没有进去质问,没有让她看见。
走了。
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高阳不知为何,忽然往偏殿门口看了一眼。
也许是心里那一瞬间的莫名悸动,也许是冥冥中有什么在牵引着她。
她看见了。
隔着大半个殿,透过敞开的殿门,她看见了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她太熟悉了。
憨憨的,笨笨的,每次看见她都会傻笑的那个背影。
房遗爱。
他站在那里多久了?
他听见了多少?
高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她想喊住他。
可嘴张开了,却发不出声音。
周围全是人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是公主。
她不能追。
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,那个背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外。
高阳死死攥着手里的玉簪,指尖都掐白了。
她忽然站起来。
襄阳公主愣了:“高阳,你去哪儿?”
高阳没回答,快步走向殿门。
可等她追出去,长长的宫道上,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有春风,吹得人脸上发冷。
她站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她想起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。
“一个连字都写不规整的傻子。”
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”
“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傻子?”
他听见了。
他全都听见了。
高阳站在宫道上,风吹着她的裙摆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慌乱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。
她只知道,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,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房遗爱没回房府。
他骑马出了城,直奔皇庄。
马蹄踏碎了街道上的春风,少年人的一腔欢喜,终究在这开春的日子里,落了个满地冰凉。
铁牛正在庄子里晒种子,看见他,吓了一跳。
“房公子?您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
房遗爱没说话,只是走到那片土豆地里,蹲下来,开始拔草。
铁牛愣了愣,走过去。
“房公子,这天都快黑了,您这是……”
房遗爱低着头。
“想干活。”
铁牛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房遗爱拔了一会儿草,忽然开口:
“铁牛,你说,一个人要是被人当成傻子,是不是真的很傻?”
铁牛挠头。
“谁说的?谁敢说您傻?您跟着程大人干了那么多实事,煤饼、租书店,哪个不是您帮忙弄的?那些嘴碎的人,自己啥也不干,就知道嚼舌根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房遗爱没说话。
只是继续拔草。
拔着拔着,眼眶红了。
天黑下来,他没回城。
就住在皇庄的小院里。
程处川连夜赶过来,带了一坛酒。
两人坐在院子里,谁都没说话。
喝到第三杯,房遗爱忽然开口:
“处川,她说我是傻子。”
程处川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
房遗爱笑了笑。
“她说,她怎么会喜欢一个傻子。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胖子,你听见了?”
房遗爱点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她追出来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”
程处川愣了。
“她追出来了?”
房遗爱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追出来又怎么样?话已经说了。听见的,我都听见了。”
他灌了一口酒。
“以前我总觉得,只要我好好做事,变得有出息了,她就会多看我一眼。现在我知道了,在人家眼里,我做再多事,也还是个傻子。”
程处川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房遗爱站起来。
“处川,这皇庄的地,我想好好种。土豆红薯要推广的。我得盯着。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
房遗爱笑了。
“那你就别劝我了。我想通了。”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就到了三月。
房遗爱彻底住在了皇庄。
天不亮就起来,带着庄户们翻地、浇水、施肥。晚上就对着程处川给的种植册子,一点点研究。
整个人晒得黑了一圈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。
程处川来看过他两次,看着他蹲在地里,跟庄户们一起侍弄秧苗,眼里没了以前的跳脱,只剩一股子沉下来的韧劲。
晚上两人坐在皇庄的小院里喝酒,程处川问:
“真不回去了?”
房遗爱端着酒碗,一口闷了半碗。
“回去干嘛?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她来找过你吗?”
房遗爱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,他笑了笑。
“处川,你说得对。感情这事,强求不来。”
他放下酒碗。
“以前是我脑子不清醒,总往人家跟前凑,惹人家烦了。现在想通了,好好种地,把这土豆红薯种出来,能救更多百姓的命,不比天天追着人家屁股后面跑强?”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。
“胖子,你长大了。”
房遗爱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灌了一口酒。
皇宫里,高阳快把自己憋出病了。
自从偏殿那次之后,房遗爱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
以前她走到哪儿,都能“偶遇”到他。他总会想方设法地凑到她面前,哪怕被她骂一顿,也乐呵呵的。
现在别说偶遇了,她连房遗爱的影子都见不到。
她旁敲侧击地问过长乐。
长乐看了她一眼,说:
“遗爱啊?天天泡在城外的皇庄里种地呢。连房府都很少回。”
高阳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依旧不屑:
“种地?他一个国公府的公子,能种出什么花来?”
长乐没接话。
只是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,高阳读不懂。
但她心里,越来越慌。
三月中的一天,高阳再也坐不住了。
她找了个由头,说要去城外的皇家别苑踏青。
带着侍女侍卫,浩浩荡荡地出了城。
路线却绕了个大弯,特意从皇庄门口经过。
马车走到皇庄门口,高阳掀开车帘,装作不经意地往外看。
田埂上,房遗爱正蹲在地里,跟庄户们说着什么。
一身粗布衣裳,裤脚卷着,沾了满腿的泥。
整个人晒黑了不少,却比以前多了几分沉稳的样子。
高阳的心跳瞬间就快了。
她让车夫放慢车速。
想着房遗爱看见她的马车,肯定会像以前一样,兴冲冲地跑过来。
可她没想到——
房遗爱只是抬眼扫了一眼她的马车,认出了皇家的仪仗。
然后微微顿了一下。
再然后,就像没看见一样,低下头,继续跟庄户们说话。
连脚步都没动一下。
高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。
他看见了。
他明明看见了。
却连过来打个招呼都不愿意。
马车驶过皇庄门口,越走越远。
高阳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长这么大,从来都是别人围着她转。
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落。
可这冷落,是她自己亲手换来的。
她想起那天偏殿门口,他转身离开的背影。
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。
她忽然捂住脸,肩膀轻轻颤抖。
那天晚上,高阳回到宫里,一夜没睡。
她想起房遗爱低头的那一瞬间。
想起他若无其事继续说话的样子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那个以前无论她怎么骂、怎么赶,都不会走的少年。
这次是真的,不想要她了。
窗外,月亮很亮。
她攥紧被子,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