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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0章 旱情如火,腹有良谋

作者:江南小皮匠 当前章节:9443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6 23:48

贞观二年三月末,长安城的春意已经漫过了宫墙,御花园里的桃花开了又落,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,飘了满院。

高阳站在窗前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棂,目光落在漫天飞落的花瓣上,眼神空落落的。

这半个月,她去了城外皇庄三次。

第一次,她借口踏青,让马车绕了十几里路,特意从皇庄门口经过。车帘掀开一道缝隙,她看见房遗爱正蹲在地里,跟几个庄户一起翻土,裤腿卷到膝盖,沾了满腿的泥,手里的锄头抡得虎虎生风,再也没有半分国公府公子的娇贵样子。

她没让车夫停车,只让他放慢了速度,隔着那道缝隙,贪婪地多看了几眼,直到马车驶远,再也看不见皇庄的院墙,才缓缓放下了车帘,心口闷得发慌。

第二次,她硬拉着长乐,借着给程府送点心的由头,说要去皇庄看看土豆长势。到了庄子里,房遗爱正在院子里晒种薯,看见她们,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,客客气气喊了一声 “公主殿下”“长乐嫂子”,再无半分多余的话。

长乐笑着跟他聊起土豆的出苗情况,他就站在那儿,低着头,有问必答,每一句都精准妥帖,答完便闭了嘴,再也不主动多说一个字。

高阳张了好几次嘴,想找句话跟他说,可看着他那副客气又疏离的样子,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,终究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最后他躬身告退,说地里还有活要忙,转身就走了,从头到尾,没往她身上多看一眼。

第三次,她一个人偷偷溜出了宫,没带多少侍卫,就站在皇庄外的田埂上,远远地看着他。

他带着庄户们在地里忙活,一会儿蹲下身子扒开土查看秧苗的根系,一会儿站起来跟铁牛他们比划着什么,太阳晒得他脸颊发红,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浸湿了粗布衣裳。

偶尔他会跟庄户们笑一笑,还是她最熟悉的那种憨憨的、没心没肺的笑,只是那笑容,再也不是对着她的了。

她站在田埂上,从午后站到夕阳西下,直到庄子里的人收了工,扛着农具往回走,才悄悄转身,踩着落日的余晖往回走。

回去的路上,她一直在想,那个一看见她就眼睛发亮、一听见她说话就手足无措的房遗爱,到底去哪儿了?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,每次想起他看自己时,那双没了光、只剩客气的眼睛,心里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揪着,闷闷的,一阵一阵地疼。

四月初三,一场干热的大风从西北席卷而来,刮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
风里裹着黄土,吹得长安城昏天暗地,坊市的幌子被刮得七零八落,街上的行人都掩着口鼻,步履匆匆。

也就是从这天起,长安城的天,彻底变了。

关内道各州县的旱情急报,雪片一样往宫里送。坊间的流言也跟着风一起,传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。

“听说了吗?邠州开春到现在,就没下过一场透雨,地里的麦苗全枯了!”

“何止邠州!泾州、陇州都旱疯了,渭水支流都断流了,百姓都开始剥树皮吃了!”

“老天爷这是怎么了?刚过了一年安稳日子,就来这么一遭……”

流言四起的同时,长安的粮价也跟着疯涨。

初三那天,一斗米还卖三十文,初四就涨到了三十五文,初五直接冲破四十文,到了初六,东市最大的几家粮铺,干脆直接上了门板,挂出了 “粮尽” 的牌子。

排队买粮的百姓当场就炸了,砸着粮铺的门板骂娘,最后还是金吾卫出动,才把骚乱压了下去。

可粮价没压下去,反而涨得更凶了,黑市上的米价,已经翻了一倍还多。

整个长安城,人心惶惶。

御书房里,李世民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。

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,全是关内道各州县发来的旱情急报,每一本上的字,都看得人心里发沉。

邠州大旱,麦苗枯死十之七八,百姓绝收,已有流民往长安方向迁徙;

泾州大旱,渭水支流断流,百姓掘井十丈不见水,开始剥树皮、挖草根充饥;

陇州大旱,山匪趁乱劫掠,州县府衙弹压不住,急请朝廷派兵。

李世民每翻一本,脸色就沉一分,指节攥得发白,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。

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长孙无忌站在殿内,一个个眉头紧锁,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
户部尚书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陛下,京畿官仓的存粮,除去禁军、百官的俸禄粮,能拿出来赈灾的,最多还能撑三个月。三个月后若是旱情不退,粮食绝收,长安必乱,后果不堪设想啊!”

“三个月?” 魏征猛地转过身,冷着脸看向他,“你只算了官仓的粮,可曾算过长安城里的粮?五姓七望、关陇世家,哪家的粮仓不是堆得满满当当?他们趁着旱情囤粮居奇,粮价三天翻了一倍不止,再这么涨下去,不等灾民涌进长安,城里的百姓就先乱了!”

房玄龄叹了口气,满脸疲惫:“可世家的粮,是私产,我们总不能强行征缴。真逼急了,山东世家联手发难,本就动荡的局面,只会雪上加霜。”

“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吸百姓的血!” 魏征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
杜如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沉声道:“眼下最要紧的,还不是粮价,是即将涌来的流民。邠州、泾州的第一批灾民,最多十天就会到长安。数万灾民涌进城,没吃的、没住的,一旦生乱,就是泼天的大祸。当务之急,是先拿出安置灾民的章程。”

几人争论不休,唯有长孙无忌站在一旁,一言不发。

他抬眼扫了扫御书房的门,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李世民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终究是什么都没说。

就在这时,吴公公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躬身禀报:“陛下,程驸马、太子殿下、房二公子,在殿外求见。”

李世民愣了一下,眉头微挑。

这个节骨眼上,这三个小子凑到一起,能有什么事?

他压下心里的烦躁,摆了摆手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殿门被推开,程处川打头走了进来,李承乾跟在身侧,房遗爱走在最后。

三人齐齐撩袍跪倒,声音齐整:“臣等叩见陛下。”

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三人。

程处川脸上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,眼神沉稳,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;李承乾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没了往日的青涩,多了几分储君的沉稳;最让他意外的是房遗爱,这小子晒黑了不少,身形也结实了,站在那里规规矩矩,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慌乱,反而亮得惊人。

李世民心里微微一动,摆了摆手:“起来吧。这个时候过来,有什么事?”

程处川往前迈了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,臣等今日过来,是为了此次关内大旱之事。臣等有三条章程,可解眼下的燃眉之急,更可安京畿,抚灾民,平粮价。此事干系重大,不宜外泄,故而请陛下屏退左右。”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
魏征皱起了眉,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,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程处川身上,眼底闪过一丝探究。
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最终挥了挥手,对房玄龄几人道:“你们先退下,在殿外候着。”

“陛下!” 魏征急声道,“旱灾乃是国之大事,臣等身为宰辅,理当共商对策……”

“退下吧。” 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喙。

几人对视一眼,终究是躬身行礼,依次退出了御书房。

殿门缓缓关上,偌大的御书房里,只剩下李世民和面前的三个人。

李世民往椅背上一靠,看着他们:“现在可以说了。到底是什么章程,神神秘秘的?”

程处川往旁边侧身让了一步,对着李承乾拱手道:“殿下,此事由您来跟陛下禀报最为合适。”

李承乾愣了一下,随即深吸一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,躬身对着李世民行礼,声音沉稳,没有半分慌乱:“父皇,儿臣要说的第一件事,是粮。我们手里,有能解此次旱灾的救命粮。”

李世民猛地坐直了身子,眼神骤然锐利,眉头瞬间拧起:“你说什么?粮?你们哪来的粮?朝廷官仓的底账,朕比谁都清楚,东宫、程府、卢国公府,也不可能有多余的存粮,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名堂?”

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,甚至有几分愠怒 —— 国难当头,这三个小子若是敢拿这种事开玩笑,他绝不会轻饶。

李承乾没有慌,再次躬身,一字一句道:“父皇息怒,儿臣绝不敢欺瞒父皇。去年年初,程驸马治好母后的咳疾,母后感念其功,将城南闲置的坡地,赏赐给了程驸马做私产。程驸马在这块地里,试种了两种海外传来的作物,名叫土豆、红薯,一亩地产量超过千斤,是粟米的三倍还多,而且极耐旱,对土地要求极低,坡地、荒地都能种活。”

“儿臣见这作物实在神奇,又恰逢儿臣名下有两处闲置的私家庄园,两百亩荒地,房遗爱也把自己名下的百亩私田拿了出来,我们三人凑了近六百亩地,去年秋冬,全部开垦出来种上了土豆和红薯。此事我们三人全程保密,对外只说是开垦荒地种杂粮喂牲口,从未对外声张,也从未向户部、农官报备过,更未动用朝廷一分一毫的钱粮,全是我们自掏腰包请庄户耕种。”

他抬眼看向李世民,眼神坦荡,掷地有声:“如今这些作物已经全部成熟,随时可以采收。臣等亲自核算过,全部采收完毕,可得鲜薯近六十万斤,切片晒干磨成薯粉,折算成口粮,够十万灾民吃整整三个月。”

御书房里瞬间陷入死寂,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。
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,几步走到李承乾面前,眼神里满是震骇,死死盯着他,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再说一遍?你母后赏的地?你们三个,偷偷种出来六十万斤粮?朕半点风声都没听到?”

“是。” 李承乾重重点头,侧身看向房遗爱,“具体的种植、储存、折算细节,都是房遗爱带着庄户们,大半年来日夜盯出来的,他比臣更清楚。”

李世民的目光,瞬间落在了房遗爱身上。

房遗爱愣了一下,随即往前迈了一步,躬身行礼,没有半分往日的怯场,条理清晰地禀报道:“回陛下,这土豆和红薯,最是耐旱,哪怕天旱少雨,只要保住出苗,就不会绝收。程驸马给了种植册子,臣带着庄户们一点点试,去年冬天在皇庄里育秧,开春移栽,坡地里亩产也能到八百斤,水浇地最高能到一千二百斤。”

“这东西鲜薯不好久存,但是切片晒干磨成粉,跟粟米、麦麸掺在一起煮粥,顶饱还耐放,密封窖藏能存大半年不烂。六十万斤鲜薯,晒干磨粉后,能出十八万斤薯干粉,跟杂粮掺在一起,够十万灾民一日两餐,吃满三个月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除了已经种好的六百亩,皇庄里还有我们提前留好的种薯,若是灾民安置妥当,还能带着他们在城外荒地补种,秋天就能再收一季,彻底解决秋粮绝收的问题。”

李世民站在原地,看着房遗爱,半天没说话。

他以前总觉得,房玄龄这个二儿子,就是个憨傻的纨绔,除了闯祸什么都不会。可今天,他站在这里,条理清晰、不慌不忙地说着粮食的事,眼里的光,亮得惊人。

更让他心绪复杂的,是这地的来历 —— 是皇后赏给程处川的私产,三个孩子用自己的私田,自掏腰包,悄无声息地种出了六十万斤救命粮,他这个皇帝,竟然半点风声都没听到。

震惊过后,他心里的愠怒早已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被瞒住的意外,是对三人城府的审视,更多的,是绝境之中天降生机的释然,还有看着孩子们长大的欣慰。

只是帝王的疑心,终究还是浮了上来。

他缓缓坐回椅上,目光扫过三人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:“朕问你们,这么大的事,为什么从头到尾瞒着朕?你们该知道,私囤高产粮种,私下开垦荒地,还拉着太子一起,往重了说,是谋逆的罪名。”

这话一出,御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程处川立刻躬身,不慌不忙地解释,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,彻底打消李世民的疑心:

“陛下息怒,臣等绝无半分不臣之心,之所以瞒着陛下,有四层缘由,句句属实,绝无虚言。”

“第一,这两种作物是海外传来的,头一年在大唐的土地上试种,我们完全没把握一定能成。若是提前声张,闹得满城风雨,最后种砸了,不仅辜负了皇后娘娘赏赐土地的心意,还惊扰了陛下和皇后,平白给朝堂添乱,故而才想着等种成了,有了结果,再向陛下禀报。”

“第二,这作物产量太高,远超大唐现有所有的粮食。若是提前声张,必然会被五姓七望、长安粮商盯上。之前臣搞活字印刷,断了世家抄书的活路,推煤饼火炕,动了他们煤炭生意的根基,他们早已对臣恨之入骨。若是提前走漏了风声,他们必然会暗中毁地、偷种薯,甚至给作物泼上‘妖物’的脏水,臣等半年的心血,必然会毁于一旦。”

“第三,拉着太子殿下和房遗爱一起,绝非私下结党。太子殿下久居深宫,少见农事,臣想着借着试种的机会,让殿下亲眼看看百姓耕种的辛苦,懂一粥一饭来之不易;房遗爱能吃苦,能盯得住庄户,地里的活全靠他盯着。而且全程我们只用了自己的私田、自己的银钱,没动用东宫一分公帑,没动用朝廷一个差役,全程只在私产范围内行事,绝无半分逾矩。”

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臣从渭水之盟时,就跟着陛下,见过突厥兵临城下时,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;去年冬天,也亲眼见过百姓因为买不起炭,冻死、毒死在破屋里的样子。臣试种这两种作物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自己谋利,是为了防着灾年,防着百姓没粮吃。只是没想到,旱情来得这么快,刚种成,就派上了用场。”

一番话,不卑不亢,条理清晰,把所有的顾虑都解释得明明白白,既撇清了结党谋逆的嫌疑,又把初心落到了 “为大唐、为百姓” 上,完美踩中了李世民最看重的点。

李世民坐在案前,沉默了许久,看着躬身的三人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
笑着笑着,他指着三人,摇着头道:“好啊,你们三个小子,真是把朕瞒得好苦!朕天天在御书房里为了粮食愁得睡不着觉,你们倒好,偷偷藏了这么大一个家底,还把所有后路都想明白了!”

他站起身,亲自上前,把程处川扶了起来,又拍了拍李承乾和房遗爱的肩膀,语气里满是欣慰:“罢了!功大于过,朕不仅不怪你们,还要赏你们!你们能有这份心,能在太平日子里想着灾年的百姓,能沉下心在地里熬大半年,没给朕丢脸,没给大唐丢脸!”

房遗爱脸瞬间红了,挠了挠头,躬身退到了一旁。

李承乾也松了口气,眼里满是激动 —— 他终于用自己的方式,帮父皇,帮大唐,做了一件实实在在的事。

李世民重新坐回案前,看向李承乾:“第二件事呢?你刚才说,有三条章程。”

李承乾再次上前一步,语气坚定:“第二件事,是灾民安置。儿臣以为,灾民涌入长安,最忌散、忌乱。数万灾民聚在城里,没吃的、没住的,稍有不慎就会生乱。与其把他们放进城,不如在城外划定安置区,以工代赈,让他们用自己的力气,换一口吃的,换一条活路。”

“以工代赈?” 李世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眼神瞬间亮了起来,“你细说。”

“是。” 李承乾躬身道,“关内道大旱,根源是缺水,是水利不修。渭水沿岸的水渠,大多还是前隋留下的,早已年久失修,堵的堵、塌的塌,就算有水,也引不到田里去。往年风调雨顺看不出来,一遇大旱,就彻底废了。”

“儿臣的意思是,在长安城外渭水南岸,划定专门的灾民安置营,搭建棚屋,统一管控。凡是身体健全的灾民,愿意干活的,就安排去修水渠、固堤坝、翻新灌溉设施,朝廷按日发粮,干一天活,给一天的口粮,多劳多得。老弱妇孺不能干活的,就安排在营里缝补浆洗、烧水煮粥,也能换一口吃的。”

他顿了顿,把每一处细节都禀明:“这么做,有三个核心好处。第一,灾民有活干、有饭吃,人心就稳了,绝不会生乱,还能把流民牢牢管控在朝廷手里,避免疫病、匪患滋生;第二,趁着旱灾水位低,把渭水沿岸的水渠修通、堤坝加固,不仅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,以后再遇旱灾,百姓也有水浇地,是一劳永逸的民生工程;第三,把灾民集中在城外安置,隔绝与城内世家、粮商的接触,避免有心人煽动流民闹事,坏了京畿的安稳。”

李世民坐在案前,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越听,眼里的光越亮。

他以前总觉得,这个太子太过仁厚,少了几分帝王的杀伐决断和谋算。可今天,这一套以工代赈的章程,条理清晰,利弊分明,既解了灾民的活路,又修了水利,还稳了京畿的安稳,一举三得,周全得无可挑剔。

李世民看着李承乾,忽然笑了:“好。好一个以工代赈。这件事,就交给你总领,程处川、房遗爱从旁协助,放手去做。朕给你全权,京畿所有州县、金吾卫、府兵,你皆可调动,谁敢阻拦,先斩后奏。”

“儿臣遵旨!” 李承乾躬身行礼,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。

“第三件事呢?” 李世民看向程处川,笑着道,“前两件,都是他们俩说的,这第三件,对付世家囤粮的主意,想必是你小子想出来的吧?”

程处川笑着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陛下英明。这第三件事,就是针对囤粮居奇的世家,也是平抑粮价、稳长安民心的关键。”

李世民挑眉:“哦?你有办法让他们把囤的粮,乖乖吐出来?朕可先说好了,强征不行,逼反了世家,得不偿失。”

“陛下放心,臣绝不会让陛下动强征的念头。” 程处川笑了笑,语气笃定,“我们不用抢,只用四步,就能让他们自己把粮吐出来,还得亏着本吐。”

他往前凑了凑,把计策拆解得明明白白,环环相扣:

“第一步,稳民心,断涨价预期。等第一批灾民到了,我们就在城外安置营旁,开设平价粮铺,用我们的土豆薯粉,搭配官仓的杂粮,低价限量售卖。一人一天限购两升,只卖给灾民和长安城里的贫民。百姓有地方买平价粮,就不会跟风抢粮、哄抬市价,世家想靠粮荒抬价的算盘,先落空一半。”

“第二步,挤泡沫,破价格联盟。世家敢囤粮,靠的就是抱团抬价,赌朝廷无粮,只能向他们低头。可我们有了薯粮兜底,粮价就彻底锁死了,再也涨不上去。他们囤的粮,每天都要付仓储、看守的费用,时间一长,资金链先扛不住的,必然是那些小世家。只要有一家开始偷偷抛粮,他们看似牢固的价格联盟,自己就先从内部崩了。”

“第三步,收储粮,充实国库。等他们扛不住,开始恐慌性低价抛粮的时候,朝廷就让户部出面,用市价三成的价格,敞开收粮。他们不卖,粮就烂在手里,越放越亏;卖,就只能亏着本,把囤积的粮食,名正言顺地收归国库。我们不仅能把官仓的存粮彻底补满,还能把世家手里的粮权,牢牢抓在朝廷手里。”

“第四步,立规矩,永绝后患。等旱情过去,朝廷立刻颁布《粮价平准法》,定下铁律:丰年官府平价收粮,防止谷贱伤农;灾年官府平价放粮,平抑粮价,严禁私人大规模囤粮居奇,哄抬粮价。把粮食定价、收储的主动权,彻底收归朝廷,再也不让世家有机会,借着灾年吸百姓的血。”

四步计策,步步为营,没动一刀一枪,没费一兵一卒,就把世家囤粮的死局,解得干干净净,甚至还能反过来,充实国库,定下百年规矩,一劳永逸。

李世民坐在案前,听完这四步计策,愣了半天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

笑着笑着,他指着程处川,摇着头道:“你小子!真是一肚子的鬼主意!世家那帮老狐狸,算计了一辈子,这次怕是要被你坑得底裤都不剩!”

程处川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“臣也就是闲着没事,瞎琢磨的。主要是他们太不地道,趁着灾年赚黑心钱,不收拾他们,对不起长安的百姓,也对不起那些快饿死的灾民。”

李世民收了笑,站起身,看着面前的三个年轻人,眼里满是欣慰,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骄傲。

一个是他寄予厚望的太子,如今终于懂了民生疾苦,学会了谋国之策;

一个是他最头疼的女婿,总能在最危难的时候,拿出惊世骇俗的法子,稳住大唐的江山;

一个是他以前从未放在眼里的纨绔子弟,如今脱胎换骨,成了能担事、能做事的栋梁。

他重重拍了拍程处川的肩膀,沉声道:“好。你们的三条章程,朕全准了!”

“土豆红薯的事,列为最高机密,采收、晾晒、磨粉,全由你们三人亲自督办,东宫禁军全程护卫,不许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
“以工代赈的事,太子总领,即刻着手准备安置营、规划水渠工程,灾民一到,立刻启动。”

“世家那边,就按你说的办。他们想蹦跶,就让他们先蹦跶几天。等他们扛不住了,朕再跟他们好好算这笔吸百姓血的账。”

“臣等遵旨!” 三人齐齐躬身行礼,声音掷地有声。

三人退出御书房的时候,夕阳已经西斜,把宫道的石板路染成了一片金红。

房遗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湿了,腿还有点软。

李承乾看着他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刚才在里面汇报的时候,不是挺镇定的吗?怎么出来就腿软了?”

房遗爱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“那不是在陛下面前吗?紧张是紧张,可那些事,都是我亲手干了大半年的,门儿清,总不能说错了。”

程处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笑着道:“可以啊胖子,今天算是让陛下刮目相看了。以后谁再敢说你是傻子,我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房遗爱脸一红,摆了摆手,可眼里的笑意,却怎么都藏不住。

三人并肩往宫外走,笑声顺着晚风飘了很远。

而皇宫的永安宫里,高阳正站在窗前,等着侍女回来。

侍女快步跑进来,躬身禀报:“公主,奴婢打听清楚了。房二公子跟着太子殿下、程驸马,一起去御书房见了陛下,在里面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。听说,陛下当着宰辅的面,狠狠夸了房二公子,说他长大了,能担事了,还拍了他的肩膀。”

高阳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尖掐进了掌心,却没感觉到疼。

她想起半个月前,在皇庄的田埂上,看见的那个晒得黝黑、在地里忙活的少年;想起他以前,一听见她的名字,就慌得手足无措的样子;想起他看自己时,那双客气又疏离的眼睛。

原来他不是只会傻乎乎地围着她转,不是只会闯祸的傻子。

他能在朝堂危难之际,站出来,拿出救命的粮,能被陛下亲口夸赞,能被满朝文武另眼相看。

是她,从来没真正看过他。

高阳走到窗边,看着宫外的方向,夕阳落在她的脸上,映出了眼底的酸涩和后悔。

风卷着桃花瓣吹进来,落在她的发间,像极了那天,她站在田埂上,看见他回头跟庄户们笑的样子。

她忽然很想问问他,现在,还愿意对着她笑吗?

出了皇宫,程处川看着身边还在傻乐的房遗爱,笑着问:“胖子,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吗?”

房遗爱立刻收了笑,正色道:“知道!先回皇庄,组织庄户连夜采收土豆红薯,晾晒磨粉,全程保密,绝不能出半点差错!等灾民来了,配合殿下搭建安置营,带着人勘测水渠线路!还有,盯着那些世家,看他们怎么蹦跶!”

程处川和李承乾对视一眼,都忍不住笑了。

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长安的石板路上。

旱情如火,前路依旧凶险,可他们手里有粮,心里有策,身边有并肩的人。

这贞观二年的滔天旱情,终究困不住他们。

也困不住这正在冉冉升起的,大唐盛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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