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走后,御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烛火跳动,映着李世民沉肃的脸,他坐在案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封皮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久久没有动。
土豆。红薯。
六十万斤鲜薯,够十万灾民吃三个月。
这几个字,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,震得他心绪难平。
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冬,程处川总往城南皇庄跑,神神秘秘地进进出出,问起就说 “随便种点东西,打发时间”;想起李承乾隔三差五就往皇庄跑,回来就抱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,问起就说 “跟着程处川学农事,懂点百姓疾苦”;想起房遗爱连最爱的斗鸡走马都不去了,天天泡在地里,被程咬金骂了好几回 “不务正业”。
原来这三个小子,从那时候起,就悄无声息地布了这么大一个局。
在太平日子里,就想着灾年的活路了。
李世民忽然笑了,摇着头低骂了一句 “臭小子们”,眼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欣慰。
可笑着笑着,眉头又缓缓皱了起来。
帝王的疑心,终究是压不住的。
六十万斤救命粮,几百亩地的高产作物,这么大的事,三个半大的小子,就这么瞒得严严实实,连他这个皇帝都半点风声没听到。
万一试种失败了呢?
万一这作物根本不能吃,甚至有毒呢?
万一他们借着种粮的名义,私下结党,甚至和世家勾连呢?
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涌,他猛地站起身,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,靴底踩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吴公公站在门口,看着他焦躁的样子,大气都不敢喘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陛下,夜深了,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,要不要先歇息?”
李世民没理他,又踱了几圈,忽然停住脚步,声音沉定:“吴公公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明天一早,备两身寻常的锦袍,再安排暗卫随行,不要声张。”
吴公公愣了一下,瞬间反应过来,躬身应下:“老奴明白。陛下是要…… 微服出巡?”
李世民抬眼看向窗外城南的方向,语气不容置疑:“出宫,去皇庄。朕要亲眼看看,他们种出来的东西,到底是真是假,到底能不能救这十万灾民的命。”
他是大唐的皇帝,是天下百姓的君父。
灾年救命的粮食,他必须亲眼见了,亲手验了,才能真正放下心来。
也必须亲眼看看,这三个小子,到底是真的心怀百姓,还是只凭着一时小聪明,欺上瞒下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长安城的坊门刚开,两匹寻常的黑马就从皇宫侧门悄无声息地出来了。
李世民一身藏青色的锦袍,腰间只挂了一块普通的玉佩,看着就像长安城里寻常的世家富商。吴公公跟在身侧,一身灰布长衫,像个随行的老管家。
没人知道,街巷的阴影里,十余名东宫暗卫乔装成百姓、货郎,不远不近地跟着,护住了前后所有的去路。
出了长安城,官道两旁的景象,就渐渐萧索起来。
开春到现在没下过一场透雨,路边的田地都裂了一道道深沟,去年种的麦苗早就枯成了黄草,一眼望过去,遍地都是焦黄色,只有零星几块水浇地,还能看见点绿色。
偶尔能遇见拖家带口的灾民,背着破包袱,拄着木棍,面黄肌瘦地往长安城的方向走,眼神里满是茫然和绝望。
李世民勒住马,看着那些灾民,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他久居皇宫,看的都是奏折上的文字,可亲眼看见这遍地旱荒、百姓流离,心里的震动,远比看十本奏折都要强烈。
“公子,天不早了,咱们还是先赶路吧?” 吴公公低声劝道。
李世民没说话,只是一抖马缰,再次催马前行,只是速度快了不少。
他更急着去皇庄了。
急着看看,程处川说的那两种耐旱高产的作物,到底能不能给这些灾民,给这大旱的大唐,带来一条活路。
一个时辰后,皇庄到了。
和官道两旁枯黄龟裂的田地截然不同,皇庄的地界里,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绿油油的秧苗,哪怕连着几个月没下雨,地里的秧苗依旧长得枝繁叶茂,和周围的焦土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。
庄子门口,几个庄户正扛着锄头往外走,铁牛走在最前面,看见勒马停在门口的李世民二人,立刻迎了上来,语气带着警惕:“二位找谁?我们这皇庄不对外迎客,若是买粮,还请回吧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:“程处川在吗?”
铁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他气度不凡,身后的老管家也是一身规矩,不敢怠慢,连忙道:“程大人和房公子都在地里忙活呢。您稍等,我这就去叫他过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 李世民摆了摆手,翻身下马,把马缰递给吴公公,“我自己过去找他。”
铁牛愣了愣,下意识想拦,可对上李世民的眼神,竟莫名地不敢动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牵着马,顺着田埂,往地里走去。
地里,程处川正蹲在田垄上,手里扒开土,露出底下结得拳头大的土豆,跟身边的房遗爱和庄户们交代着什么。
“你看这一窝,结了六七个,再过十天左右,淀粉沉淀够了,就能采收了。采收前三天别浇水,不然容易烂,不好存放。”
房遗爱蹲在旁边,拿着个小本子,一笔一划地记着,连连点头:“我记下了。还有,晒薯干的棚子已经搭好了,采收完就能直接切片晾晒,保证不会发霉。”
程处川笑了:“可以啊胖子,现在门儿清了。”
“那是。” 房遗爱拍了拍胸脯,嘿嘿一笑,“这大半年我天天泡在地里,这点事再弄不明白,不白忙活了?再说了,这可是救命的粮,半点差错都不能出。”
两人正说着,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对。
庄户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直勾勾地看着田埂的方向,满脸敬畏。
程处川和房遗爱同时抬头,就看见李世民站在田埂上,正看着他们,身后跟着垂手而立的吴公公。
程处川手里的土豆差点没拿稳,猛地站起身,下意识就要行礼,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“别声张,就当我是寻常来看看的客商。” 李世民摆了摆手,迈步走进地里,蹲下身,看着程处川刚才扒开的那窝土豆,眼里满是惊奇。
他活了半辈子,种过地,打过仗,见过天下所有的粮食作物,却从来没见过这种长在土里、一窝能结这么多的东西。
“这就是土豆?”
“是。” 程处川连忙应声,蹲在一旁,语气恭敬却不慌乱,“这东西全株都耐旱,哪怕天旱少雨,只要出苗了,就不会绝收,最适合这种大旱的年景。”
李世民伸手,拿起一个刚挖出来的土豆,掂量了掂量,又摸了摸绿油油的秧苗,抬头看向四周望不到头的田地,问:“这一片六百亩地,全种的这个?”
“回公子,四百亩种的土豆,两百亩种的红薯,红薯的产量更高,也更耐旱,只是储存起来比土豆麻烦些。” 程处川躬身回话,“前些天和殿下一起核算过,全部采收完,鲜薯最少能出六十万斤,晒干磨粉后,够十万灾民吃满三个月,绝无虚言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摇着头道:“你们三个小子,胆子是真的大。这么大的事,就敢瞒着朕,偷偷摸摸地干。就不怕种砸了,落个欺君之罪?”
程处川笑了笑,语气诚恳:“臣等就是怕种不成,惊扰了陛下和皇后娘娘,才想着等有了结果,再向陛下禀报。更何况,这地是皇后娘娘赏的私产,用的也是我们自己的银钱,就算种砸了,也亏不到朝廷,伤不到百姓。”
李世民没接话,转头看向站在一旁,手脚都有些拘谨的房遗爱。
这小子黑了,也瘦了,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,身上没了半分国公府纨绔的骄纵气,眼神稳了,人也踏实了。
“房遗爱,这些日子,你就一直住在这皇庄里?”
房遗爱连忙躬身回话:“回公子,是。地里的活离不开人,臣…… 我就干脆住在这里了。”
“天天种地,累不累?” 李世民又问。
房遗爱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,嘿嘿一笑:“刚开始累,后来就习惯了。说真的,比起以前在城里斗鸡走马,现在种地反而更踏实。看着秧苗长起来,想着这些东西收了能救好多人的命,就不觉得累了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眼里满是赞许,点了点头:“踏实好。人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心浮气躁,不务正业。你现在这样,比以前强多了,你爹知道了,只会为你高兴,绝不会心疼你种地吃苦。”
房遗爱脸瞬间红了,激动得腰都弯得更深了。
这是陛下第二次当着他的面夸他,还是在他最看重的、实实在在做的事上。
李世民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目光再次扫过整片绿油油的田地,脸上的沉郁终于散了大半。
他转头看向程处川,语气郑重:“你在御书房说的那三个主意,朕都准了。但朕有一个要求。”
程处川立刻正色道:“您请说。”
“这次旱情过去,你要把土豆、红薯的种植方法,还有育种、储存、食用的所有章程,原原本本地整理出来,交给户部、农监署,要让全大唐的州县,都能种,都会种。” 李世民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,“朕要这两种作物,不止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,更能让大唐的百姓,以后再也不用怕旱涝灾年,再也不用饿肚子。”
程处川心里一震,随即躬身行礼,声音掷地有声:“臣遵旨!种植册子臣早就准备好了,等这次采收完,验证了所有细节,立刻呈给陛下。保证全大唐的百姓,都能学会,都能种成!”
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往田埂外走,走了几步,忽然停住,回头看向程处川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对了,你那个‘让世家出血’的主意,朕很喜欢。放手去做,朕给你兜底。”
程处川瞬间笑了:“臣就知道您会满意。”
“别得意。” 李世民瞪了他一眼,语气里却没半分怒意,“办砸了,救不了灾民,平不了粮价,朕照样拿你是问。”
“臣绝不敢辜负陛下所托!”
李世民没再多说,带着吴公公,转身往皇庄外走。
程处川和房遗爱站在田埂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庄门口,才缓缓松了口气。
房遗爱小声道:“处川,陛下怎么突然跑过来了?”
程处川看着地里绿油油的秧苗,笑了笑:“不放心呗。不亲眼看看这救命的粮是真是假,不亲眼看看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做事,他这个皇帝,怎么能睡得着?”
“那现在…… 陛下是放心了?”
“自然是放心了。” 程处川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别愣着了。抓紧时间把采收的事安排好,再过几天,第一批灾民就要到长安了,咱们的粮,必须按时到位。”
房遗爱重重点头,握紧了手里的小本子,转身就去安排庄户们做准备了。
回宫的路上,官道两旁的灾民依旧络绎不绝。
吴公公看着李世民沉肃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子,您看皇庄里的那些作物,真的能解这次的旱灾吗?”
李世民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语气笃定:“能行。”
吴公公愣了愣:“公子就这么确定?”
李世民忽然笑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:“你没看见吗?程处川蹲在地里,扒开土看那些土豆的时候,眼里的光,是装不出来的;房遗爱拿着本子记章程的时候,那股子认真劲,也不是装出来的。”
“他们蹲在地里,看那些秧苗的眼神,就像朕看着大唐的江山,看着满朝的奏折一样,是放在心尖上的。”
吴公公没太听懂,却也躬身应和:“是,程驸马和房公子,是真的为百姓着想。”
李世民没再解释,只是一抖马缰,催马往长安城赶。
他心里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有这六十万斤薯粮兜底,有以工代赈的章程,有平抑粮价的计策,这次的大旱,困不住大唐,也饿不死百姓。
回到皇宫,李世民刚换好龙袍,就立刻吩咐吴公公:“传旨,召房玄龄、杜如晦、魏征、长孙无忌,即刻到御书房议事。”
“老奴遵旨。”
吴公公刚要走,又被李世民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 李世民坐在龙案后,指尖敲了敲桌面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,“再传一道口谕,让大理寺暗中查一下,长安城里的粮铺,到底是哪些世家在背后操控,囤了多少粮,一笔一笔,都给朕查清楚。”
吴公公心里一凛,瞬间明白了。
陛下这是,要借着这次的事,好好收拾一下那些囤粮居奇、吸百姓血的世家了。
“老奴明白,这就去办。”
御书房里,李世民看着案上的旱情急报,眼里的笑意渐渐敛去,只剩帝王的冷冽。
程处川在前面冲锋,他这个皇帝,自然要在后面兜底。
世家想借着灾年发财,想动摇大唐的根基,那就要做好掉一层皮的准备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戏,该开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