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前,早朝。
李承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以工代赈的章程说得清清楚楚。
三个好处,一桩桩一件件,听得文武百官连连点头。
这事就算定下来了。
户部拨粮,工部出人,少府监调工具。
三天时间,该备的都备齐了。
今天是以工代赈正式开工的日子。
程处川站在渭水南岸的河床上,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房遗爱拿着账本,手都在抖。
“处川,二十三处安置点,报上来愿意干活的青壮年……一万两千人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不够。再调。”
房遗爱愣了。
“还调?一万二还不够?”
程处川指着那条干涸的河床。
“这条渠,从陈仓到槐里,两百多里。堵了二十年,光清淤就要多少人工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告诉各棚区的工头,愿意干活的,都来。老人能干轻活的,也来。工钱照给,稠粥管够。”
房遗爱张了张嘴,转身就跑。
半个时辰后,河床上站满了人。
不是三千,是一万五。
不是一万五,是两万。
房遗爱跑回来,喘着气。
“处川,河边棚区又来了三千!山脚那边也来了两千!现在至少两万人了!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后面不远处,太子李承乾正站在那儿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便服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程处川走过去。
“殿下,开始?”
李承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,深吸一口气。
“开始。”
程处川转身,跳上一块大石头。
“都听我说!”
两万多人安静下来。
程处川指着那条干涸的河床。
“这条渠,叫成国渠。汉武帝时候开的,引的是渭河水。”
他指着西边。
“渠首在陈仓,一路往东,经过眉县、武功、槐里。沿渠几百里,几十个县的田都能浇上。”
“堵了二十年,废了。这二十年,年年旱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把它挖通。”
“干活的,一天三顿稠粥,工钱另算。”
“干得好的,提拔当工头,工钱翻倍。”
“偷懒的,回去喝稀的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“工钱?真的假的?”
“朝廷发的?”
程处川指了指身后的李承乾。
“太子殿下亲自督工。你们说真的假的?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一阵喊声。
“干!”
“我干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程处川跳下石头,走到人群前面。
“会看渠线的站出来!”
几十个老人走了出来。
程处川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以前见过这条渠?”
一个老人点头。
“年轻时候见过。那时候还有水。”
程处川问:“还记得怎么走吗?”
老人指了指河床。
“记得。渠底比河床低三尺,沿着老渠挖就行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你们当师傅。一人带一百人,沿着老渠挖。”
老人愣了愣。
“大人,我们这把老骨头……”
程处川打断他。
“你们不用挖。你们是指路的。有你们在,这渠就不会挖歪。”
老人眼眶红了。
“好,好。”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两万多人沿着老渠散开了。
从高处看下去,像一条黑色的长龙,蜿蜒在河床上。
程处川沿着渠走了一圈。
他看见王二蹲在渠边,一锄头一锄头挖着。
他走过去。
“王二,你爹呢?”
王二抬起头。
“在棚里。他说他想来看看,我让他歇着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你挖得不错。”
王二挠头。
“还行。”
程处川指了指他怀里那个鼓囊囊的地方。
“种子还带着?”
王二摸了摸。
“带着。我爹说,等渠通了,就回去种。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好。”
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听见有人在喊。
“大人!这边挖到旧渠底了!”
程处川跑过去。
一群人围着一个坑,坑里露出青灰色的泥土,湿漉漉的。
一个老人蹲在坑边,用手摸了摸那些泥。
“这是老渠底。以前水就从这儿过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程处川。
“大人,这渠真能通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能。”
第五天,渠挖到一半。
一个老人拄着拐杖,站在渠边看了很久。
程处川走过去。
“老人家,看什么?”
老人没回头。
“小时候,我在这渠里摸过鱼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
老人指着那段旧渠。
“那时候水清得很,夏天能洗澡。后来没人管,堵了,干了,二十年了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程处川。
“大人,这渠真能通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能。两万人在挖,太子亲自督工,你说能不能?”
老人眼眶红了。
他没再说话,就站在那儿看着。
看了一下午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忽然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捧刚挖出来的湿泥。
那泥里有水汽。
他捧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往家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渠。
“明年,能种地了。”
那天晚上,程处川坐在土坡上。
房遗爱在旁边算账。
“处川,今天又加了三千人。现在两万三了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房遗爱又问:
“那些世家那边呢?粮价涨到多少了?”
程处川想了想。
“一百二十文了吧。让他们涨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等渠通了,就该收拾他们了。”
房遗爱愣了愣。
“收拾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粮价不是白涨的。他们囤了多少粮,就得亏多少血。”
远处,那条新挖的渠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水流还没来。
但它在等着。
半个月后,渠挖通了。
那天下午,渭河的水顺着新挖的渠道,一点一点往前流。
干裂的渠底开始湿润,水流漫过的地方,土块咕咚咕咚地响。
程处川站在渠边,看着那水往东流。
房遗爱在旁边,激动得直跳。
“处川!成了!水来了!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远处,那些干活的人扔下锄头,往渠边跑。
有人蹲下来,用手捧起水,往脸上浇。
有人跪在渠边,低着头,肩膀一抖一抖。
王二站在人群里,看着那水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转身就跑。
跑到棚区,冲进他爹住的棚屋。
“爹!爹!水来了!”
他爹正躺着,听见这话,猛地坐起来。
“什么水?”
王二喘着气。
“渠!成国渠!水通了!”
他爹愣住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扶着墙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王二扶着他,走到渠边。
老人站在渠边,看着那流动的水,看了很久。
他蹲下来,用手捧了一捧。
水从指缝里漏下去。
他忽然哭了。
哭得很轻,肩膀一抖一抖。
王二在旁边站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人抬起头,看着那条渠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在这儿洗过澡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王二。
“你以后,也能在这儿洗澡。”
王二愣住了。
然后他眼眶红了。
那天晚上,程处川坐在土坡上。
房遗爱在旁边,难得没有说话。
远处,那条新通的渠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水流得很慢。
但它在流。
程处川忽然问:
“胖子,今天多少人?”
房遗爱回过神。
“啊?哦,两万八。最后几天又来了五千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够了。”
房遗爱没听懂。
“什么够了?”
程处川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。
“粮价。该动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