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二年七月初九,城外十坊正式挂牌的第三天。
程处川的棚屋里,挤满了人。
十个坊正,加上铁牛,加上房遗爱,加上太子李承乾,十几号人,把一间棚屋塞得满满当当。
刘老四坐在最角落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他旁边坐着第二坊的坊正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木匠,姓周,话不多,但眼神很稳。
第三坊的坊正是个妇人,姓赵,三十出头,男人死在逃荒路上,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,硬是活下来了。
第四坊的坊正是个年轻人,叫张顺,之前在工地上干活最卖力,被推选出来的。
第五坊,第六坊,第七坊……
刘老四一个一个看过去,越看越心虚。
这些人,看着都比他有本事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忽然有人拍了拍他肩膀。
刘老四抬头,是房遗爱。
“别紧张,我第一次也这样。”
刘老四愣了一下。
房遗爱笑了笑,在他旁边坐下。
程处川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。
“都到齐了?那开始了。”
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。
“这块地,你们都知道。两万多人,八千多户,以后就住这儿。”
他又在圈里画了十个小圈。
“十坊,每坊八百户左右。第一坊东边,第二坊西边,第三坊靠河,第四坊靠路……都记住了?”
没人说话。
程处川看着他们。
“记住了没?”
有人小声说:“记住了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记住了就好。现在说第二件事——你们怎么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坊里的事,你们自己说了算。坊正说了算。里长说了算。出了小事,自己解决。解决不了的,报到官府。”
他指着李承乾。
“太子殿下负责对接你们。有事找他。”
李承乾站起来,冲大家点了点头。
人群里一阵骚动。
太子亲自管?
程处川继续说:
“第三件事——规矩。”
他拿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。
“这是章程。十条。明天开始贴在每个坊门口。”
他把纸递给周老木匠。
周老木匠接过来,看了一眼,递给旁边的人。
纸在人群里传了一圈,传到刘老四手里。
刘老四低头看。
十条规矩,他认识的字加起来不到十个。
他抬起头,脸有点红。
旁边的人没注意他。
他悄悄把纸递给房遗爱。
房遗爱接过来,看了一眼,小声说:
“我晚上给你念。”
刘老四点点头。
纸传到张顺手里,他忽然开口。
“程大人,我有个问题。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张顺指着那张纸。
“这上面说,坊正由百姓选,里长也由百姓选。那要是选出来的里长不干活,怎么办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问得好。换人。坊正有权换里长。百姓也有权换坊正。每年年底,重选一次。干得好的留下,干不好的滚蛋。”
张顺点点头。
旁边忽然有人小声嘀咕。
“说得倒轻巧,谁知道是不是真的?”
刘老四愣了一下。
他听出来了,是第七坊的坊正,姓马,四十来岁,一脸精明相。
马坊正声音不大,但屋里安静,人人都听见了。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马坊正,有什么话直说。”
马坊正站起来,拱了拱手。
“程大人,草民不是不信任您。但草民想问一句——坊正自己管自己,账目谁管?万一有人贪了,谁查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问得好。”
他指着那张纸。
“章程第五条,账目每月公示一次。坊里收了多少钱,花了多少钱,剩多少钱,全贴出来。谁都能看,谁都能查。”
马坊正又问:
“那要是有人作假呢?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你识字吗?”
马坊正愣了愣。
“识一些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那就你查。你查出问题,报给太子殿下。殿下查实,该换人换人,该罚粮罚粮。”
马坊正沉默了。
程处川扫了一圈屋里。
“还有谁有问题?”
没人说话。
程处川正要开口,忽然有人推门进来。
是铁牛。
“大人,第一坊那边出事了。”
程处川皱眉。
“什么事?”
铁牛看了一眼刘老四。
“有人不服刘坊正,说要重新选。”
刘老四的脸瞬间白了。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第一坊走。
第一坊门口,围了上百号人。
人群中间站着一个黑脸汉子,四十来岁,膀大腰圆,正扯着嗓子喊。
“刘老四算什么东西?他当过官吗?他管过事吗?凭什么让他当坊正?”
旁边有人附和。
“就是!选的时候我都没在,谁知道怎么选的?”
“重新选!重新选!”
刘老四站在人群外面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程处川挤进人群。
“谁要重新选?”
黑脸汉子看见他,愣了一下,但没退。
“是我。我叫钱五。我要求重新选坊正。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钱五挺起胸脯。
“刘老四没本事。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,怎么管我们八百户?”
人群里一阵附和。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还有呢?”
钱五继续说:
“他之前就是个挖渠的苦力,有什么本事?我们第一坊要选个有本事的。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谁有本事?”
钱五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有人笑出声。
钱五回头瞪了一眼,笑声停了。
程处川也笑了。
“行,那就重新选。”
刘老四愣住了。
钱五也愣住了。
程处川看着人群。
“现在,第一坊的人,站到这边来。”
人群动起来,几百号人站到一边。
程处川指了指钱五和刘老四。
“你们两个,站到前面。”
钱五大步上前,站得笔直。
刘老四低着头,慢慢走到前面。
程处川看着人群。
“现在,选坊正。钱五,刘老四。你们自己选。谁得票多,谁当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钱五笑着看向人群。
刘老四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忽然,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刘老四!”
刘老四抬起头。
是那几个跟他一起挖过渠的人。
“刘老四干活利索,人也实诚!我选他!”
又有人喊。
“钱五是什么东西?旱灾的时候他在哪儿?刘老四挖渠的时候他在哪儿?”
人群里开始有人附和。
“对!刘老四在挖渠,钱五在城里躲着!”
“刘老四发粥的时候,钱五在排队领粮!”
“我选刘老四!”
一个接一个,声音越来越大。
钱五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最后,程处川让铁牛点人头。
刘老四,四百三十七票。
钱五,一百二十三票。
钱五的脸彻底黑了。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服不服?”
钱五咬着牙,不说话。
程处川笑了。
“不服可以。明年年底,再选。但这一年的坊正,是刘老四。”
他转身看着刘老四。
“刘坊正,你听见了?”
刘老四眼眶红了。
他点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。
“那就好好干。”
那天晚上,房遗爱坐在刘老四的棚屋门口。
刘老四蹲在旁边,手里还攥着那张写满规矩的纸。
房遗爱问:
“想什么呢?”
刘老四低着头。
“我想了一下午,钱五说的其实没错。”
房遗爱看着他。
“什么没错?”
刘老四说:
“我确实没本事。不识字,没当过官,什么都不懂。”
房遗爱笑了。
“你知道程处川当年第一次上朝,在哪儿站的吗?”
刘老四摇头。
房遗爱说:
“他站最后面,靠着墙,睡着了。打呼噜,满朝文武都听见了。”
刘老四愣住了。
房遗爱继续说:
“他一开始什么都不会。现在呢?什么事都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本事不是天生的。是练出来的。”
刘老四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那我从现在开始练。”
房遗爱笑了。
“行。晚上我教你认字。”
刘老四点点头。
远处,第一坊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那些选了他的人,还在等着。
等着他学会。
等着他变成真正的坊正。
那天晚上,程处川和李承乾站在土坡上。
李承乾忽然问:
“处川兄,今天那场重新选,是你故意的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殿下看出来了?”
李承乾点头。
“你本来可以压下去。但你没压。”
程处川看着远处那些灯火。
“压下去,钱五不服。让他闹一场,让百姓自己选一次,他就服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算不服,明年再选的时候,他也不敢闹了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处川兄,你今天教了我一课。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殿下不用学这些。殿下以后要管的是天下,不是八百户。”
李承乾摇摇头。
“天下也是由八百户组成的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
远处,第一坊的棚屋里,房遗爱正在教刘老四认字。
纸上的第一条规矩是:
“坊正由百姓选,百姓信谁,谁就当。”
刘老四一个字一个字跟着念。
念了三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