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下了场大雨。
雨不大,但下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十坊的坊正们就傻眼了。
路没了。
原本踩实的土路,被雨一泡,全成了烂泥。一脚踩下去,泥能没过脚踝。走几步,鞋就陷进去了,拔都拔不出来。
刘老四站在第一坊门口,看着那些泥泞的路,愁得不行。
几个妇人拎着菜篮子,站在泥地边上,过不去。
孩子想去玩,一脚踩进去,哭着被大人拎出来。
钱五蹲在自家棚屋门口,幸灾乐祸。
“刘坊正,您不是挺能耐吗?这路怎么办?”
刘老四没理他。
他转身去找房遗爱。
房遗爱正在第二坊帮忙,刘老四找到他的时候,他也在发愁。
第二坊的路更惨,因为地势低,积水到现在还没退。
周老木匠站在旁边,叹气。
“往年村里都是这样,一下雨就没法走。等太阳晒几天,干了就好了。”
房遗爱摇头。
“晒干了也还是土路。下次下雨,又这样。”
刘老四凑过来。
“房公子,程大人有办法吗?”
房遗爱想了想。
“应该有。他什么都有办法。”
程处川确实有办法。
他让铁牛把十个坊正都叫来,又让人搬来几袋东西。
石灰,河砂,黄土,还有一桶黏糊糊的东西。
刘老四凑过去闻了闻。
“这啥?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。
“糯米浆。”
刘老四愣了。
“糯米?那能吃吧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能吃。但用来铺路,比吃更管用。”
他蹲下来,把石灰、河砂、黄土倒在一起,又倒了些糯米浆,加水,开始搅拌。
十个坊正围成一圈,看着他搅。
搅了半柱香的功夫,程处川站起来。
“这个叫三合土。掺了糯米浆,干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。”
他指着地上的泥泞。
“把这东西铺在路上,下雨也不怕。”
马坊正凑过来,看着那堆灰不溜秋的东西。
“程大人,这东西真能行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行不行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他让铁牛找来一块木板,把那堆灰抹在木板上,抹平,放在太阳底下晒。
“等干了,你们自己看。”
三天后,那块木板上的灰干了。
程处川让房遗爱拿锤子砸。
房遗爱举起锤子,狠狠砸下去。
“咣”的一声,锤子弹起来,木板上只留下一个小白点。
房遗爱愣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比石头还硬!”
十个坊正围过来,伸手摸那块灰。
硬的,光滑的,敲起来当当响。
周老木匠眼睛亮了。
“程大人,这东西要是铺在路上……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对。以后下雨,不怕泥了。”
程处川把配方分给十个坊正。
石灰三份,河砂三份,黄土两份,糯米浆一份,加水搅拌。铺平,压实,等干。
马坊正拿着配方,第一个跑了。
他回去就带着人开始干。
石灰、河砂、黄土,都好找。糯米浆也不难,把糯米煮烂了捣成糊就行。
第五天,第七坊的路铺好了。
马坊正站在路边,得意洋洋。
结果第二天一早,他傻了。
铺好的路,裂了。
一道道口子,像干裂的地,有的地方还翘起来了。
程处川被叫来,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。
“糯米浆放多了。比例不对。”
马坊正脸都绿了。
程处川站起来。
“没事,重新铺。这次少放点糯米浆。”
马坊正咬牙。
“重新铺?这……这得多少料……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你要是不铺,明年这个时候,路还是烂泥。”
马坊正不说话了。
第二坊那边,周老木匠做得慢,但稳。
他带着人先铺了一小段,等干了,没问题,再接着铺。
张顺更聪明,他让几个人专门和料,几个人专门铺,几个人专门压,分工合作。
赵娘子的第三坊,全是妇孺。她也不急,带着孩子们捡石头,把路边的石子全捡来,铺在路底下,再抹三合土。
刘老四的第一坊,最乱。
他看不懂配方,把纸拿给房遗爱念了好几遍,还是记不住。
最后他干脆让房遗爱站在旁边,一边念一边做。
和料的时候,水放多了,稀得像粥。
铺上去,太阳一晒,裂得更快。
房遗爱看着他。
“刘老四,你是不是又放多了?”
刘老四挠头。
“我……我记不住……”
房遗爱叹了口气。
“行了,重新来。我帮你记。”
半个月后,第十坊的路先铺好了。
不是马坊正的第七坊,是赵娘子的第三坊。
程处川去看的时候,那条路平平整整,光光滑滑,走了几步,脚下稳稳的。
旁边几个孩子正在路上跑,一边跑一边笑。
赵娘子站在路边,看见程处川,赶紧行礼。
“程大人,您看看,成吗?”
程处川蹲下来,敲了敲。
硬的。
他站起来,点点头。
“成。很好。”
赵娘子眼眶红了。
旁边的人围过来,七嘴八舌。
“赵娘子真厉害!”
“咱们第三坊第一个!”
“以后下雨不怕了!”
刘老四站在人群外面,看着那条路,又看看自己那一塌糊涂的第一坊,心里不是滋味。
房遗爱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着。
“刘老四,别急。你们慢,但总会成的。”
刘老四低下头。
“房公子,我是不是太笨了?”
房遗爱笑了。
“笨?你知道我第一次帮程处川干活,干了多少回才成吗?”
刘老四摇头。
房遗爱说:
“二十七回。”
刘老四愣住了。
房遗爱拍拍他肩膀。
“笨不怕。怕的是不干。”
刘老四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房公子,您再来帮我念一遍配方。”
房遗爱笑了。
“行。”
那天晚上,程处川和李承乾站在土坡上。
李承乾看着那十个方向,每一条路都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
“处川兄,这东西,叫什么来着?”
程处川想了想。
“糯米灰浆。也有叫三合土的。”
李承乾念了一遍。
“糯米灰浆……好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东西,以后能用吗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能用。城墙、河堤、水渠,都能用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。
“处川兄,你这脑子里,到底还装着多少东西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不多。够用。”
远处,第一坊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那条新铺的路,从坊门口一直延伸到黑暗中,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。
程处川忽然指着那边。
“殿下,您看。”
李承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路边的棚屋门口,刘老四正蹲在那儿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划拉着什么。
旁边几个孩子围着他,叽叽喳喳地问着什么。
刘老四抬起头,冲孩子们笑了笑,又在划拉着。
李承乾眯起眼。
“他在干什么?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在写字。”
李承乾愣住了。
“写字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房遗爱教的。一天三个字。刘老四说,他这辈子没读过书,不能让下一辈也这样。”
李承乾看着那边,看了很久。
刘老四写完一个字,一个孩子蹲下来,盯着看了半天,然后伸手在地上比划。
另一个孩子也蹲下来,抢着要写。
刘老四笑着,把树枝递给他们。
李承乾忽然问:
“处川兄,你说他们能学会吗?”
程处川想了想。
“能。”
李承乾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程处川指着那些孩子。
“您看他们。”
孩子们正围着刘老四,抢着要树枝,抢着要写字。
刘老四被他们挤得东倒西歪,但一直在笑。
程处川说:
“想学的人,总能学会。”
李承乾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
“处川兄,咱们是不是该开个学堂了?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
李承乾看着那些孩子。
“光靠晚上蹲在地上学,能学几个?那么多孩子,总得有个地方,有书,有先生。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殿下,您这太子,当得越来越像回事了。”
李承乾脸微微一红。
“是处川兄教得好。”
程处川摇摇头。
“不是我教得好。是您自己想得到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学堂的事,我明天就开始筹备。但殿下得帮个忙。”
李承乾问:
“什么忙?”
程处川说:
“先生。谁愿意来教这些孩子?”
李承乾想了想。
“我去找孔祭酒。国子监那么多学生,总能找到几个愿意来的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远处,刘老四已经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往自己的棚屋走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孩子。
孩子们还蹲在地上,抢着那根树枝,学着他刚才写的字。
刘老四笑了。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但他不知道,再过几天,就会有个真正的学堂,让孩子们不用再蹲在地上写字。
程处川和李承乾站在土坡上,看着那十个方向的灯火。
李承乾忽然说:
“处川兄,你说这些人,以后会变成什么样?”
程处川想了想。
“会变成百姓。”
李承乾愣了。
“百姓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不是灾民,是百姓。有家,有地,有路,有规矩。以后还会有学堂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过几年,没人记得他们是从哪儿来的。”
李承乾看着那些灯火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处川兄,明天开始筹备学堂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
两人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程处川忽然回头,看了一眼第一坊的方向。
刘老四的棚屋已经熄了灯。
但他知道,明天晚上,那个棚屋门口,还会有孩子蹲着,等着学写字。
等学堂开了,就不用蹲在地上了。
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