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谦最近愁得头发都快白了。
他来十坊教书两个月,教得最认真的就是启蒙班。每天卯时起床,带着孩子们念《千字文》,念到嗓子冒烟。
没用。
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孩子们跟着念,念完就忘。第二天问“天地玄黄”什么意思,没人记得。问“宇宙洪荒”是什么意思,更没人知道。
李复在旁边叹气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这些孩子底子太差,直接上《千字文》太难了。”
张谦挠头。
“那怎么办?国子监都这么教的。”
李复想了想。
“程大人不是说,先教认字、算账、写契约吗?要不咱们先教点简单的?”
张谦摇头。
“简单的也得有书啊。咱们自己编?”
两人正说着,程处川推门进来了。
“聊什么呢?”
张谦把烦恼说了一遍。
程处川听完,笑了。
“《千字文》是好书,但不适合刚开蒙的孩子。太深了,字也太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样,我写一本简单的。”
张谦愣了愣。
“程大人,您……您写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试试。”
三天后,程处川拿着一叠纸来了。
张谦接过来一看,第一页写着三个字:《三字经》。
他往下看: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念了几句,他愣住了。
这韵律,这节奏,这简单明了的句子……
李复凑过来,也跟着念:
“苟不教,性乃迁。教之道,贵以专……”
念到“昔孟母,择邻处。子不学,断机杼”,李复眼睛亮了。
“程大人,这是用故事教道理!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对。孩子爱听故事,记住了故事,就记住了道理。”
张谦继续往下翻。
“一而十,十而百。百而千,千而万……”
“三才者,天地人。三光者,日月星……”
“曰春夏,曰秋冬。此四时,运不穷……”
翻到最后,张谦手都在抖。
“程大人,这书……这书……”
程处川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张谦深吸一口气。
“这书太好了!简单、好记、有故事、有道理。从认字到常识到做人,全有了!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那就试试吧。明天开始用这个教。”
第二天,启蒙班换了新教材。
张谦带着孩子们念:
“人之初,性本善。性相近,习相远……”
孩子们跟着念,念得整齐响亮。
念了三遍,就有孩子记住了。
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手:
“先生,‘性本善’是什么意思?”
张谦解释:“就是说人刚生下来的时候,本性都是好的。”
男孩想了想,又问:
“那后来为什么有人变坏了?”
张谦愣了一下。
他看向程处川。
程处川站在门口,冲他点点头。
张谦说:
“因为‘习相远’。学的、见的、做的事不一样,就慢慢不一样了。”
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旁边一个女孩子问:
“先生,‘昔孟母’是什么意思?”
张谦开始讲孟母三迁的故事。
孩子们听得入神,听完后,一个说:
“孟子的娘真厉害。”
另一个说:
“我娘也厉害,她带我从邠州走到长安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张谦说:
“对,你们的娘也厉害。以后你们读书厉害了,她们更高兴。”
孩子们笑起来。
刘老四蹲在学堂门口,听着里面的读书声。
他听不太懂,但觉得那调子好听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”
他跟着小声念。
念了几遍,居然记住了。
钱五路过,看见他蹲在那儿,嘴一张一合。
“刘坊正,你干啥呢?”
刘老四没理他。
钱五凑近听。
“人之初,性本善……你学这个干啥?你又用不上。”
刘老四终于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用不用得上,学了再说。”
钱五撇嘴。
“你一个挖渠的,学这个有什么用?”
刘老四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。
“挖渠的怎么就不能学了?程大人说,认了字,以后记账、看契约、写文书,都不用求人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钱五,你要是想学,晚上来学堂。房公子也教。”
钱五愣在原地。
试用了一旬,《三字经》的效果出乎意料得好。
孩子们认字快多了,连带着对读书也有了兴趣。
程处川看在眼里,心里又琢磨开了。
光有认字还不够,还得教规矩。
这天晚上,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又写出一本新书。
第二天,他把书交给张谦。
张谦接过来一看——《弟子规》。
“弟子规,圣人训。首孝悌,次谨信……”
他念了几句,抬头看程处川。
“程大人,这是教做人的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《三字经》认字,这本教规矩。怎么对父母,怎么对兄弟,怎么对师长,怎么对朋友。该懂的,都写进去了。”
张谦翻了几页,眼眶红了。
“程大人,这两本书加在一起,一个孩子从启蒙到成人,什么都不缺了。”
程处川摆摆手。
“别夸。先试试管不管用。”
下午,张谦在学堂里试着教了几句。
“父母呼,应勿缓。父母命,行勿懒……”
孩子们听得认真。
一个孩子问:
“先生,我娘叫我吃饭,我每次都跑得很快,是不是算‘应勿缓’?”
张谦笑了。
“算。”
另一个孩子问:
“那我爹叫我干活,我老是拖拖拉拉,是不是不对?”
张谦点头。
“以后别拖了。”
孩子们若有所思。
晚上,刘老四又来学认字。
房遗爱拿着《弟子规》,教他念。
“父母呼,应勿缓……”
刘老四念完,忽然沉默了一会儿。
房遗爱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刘老四低下头。
“我爹娘早没了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。
刘老四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不过没事。我把这句话记着,以后对别人好点,也是一样的。”
房遗爱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他拍拍刘老四肩膀。
“你学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刘老四挠头。
“是书好。念着顺口,记着也容易。”
那天晚上,程处川坐在土坡上,看着学堂的灯火。
房遗爱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处川,那两本书,以后会传遍天下吧?”
程处川想了想。
“那必须的。”
房遗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算是天下孩子的先生了。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算不上。书是书,人是人。他们念了书,还得自己走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。
两人坐了一会儿。
远处,学堂里的灯火明明灭灭。
里面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,虽然稚嫩,但有力。
那些声音飘在夜风里,越飘越远。
程处川忽然说:
“胖子,明天多抄几本。过两天怕是有人要来抢了。”
房遗爱愣了愣。
“谁?”
程处川看着城里方向。
“你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