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队伍就出发了。
程处川骑在马上,打着哈欠,心里骂了八百遍自己。
怎么就答应跟这傻子来了?
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房遗爱。
那傻子精神抖擞,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,腰板挺得笔直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娶媳妇。
程处川叹了口气。
“胖子,你至于吗?”
房遗爱扭头看他。
“至于!我第一次办差!第一次!”
程处川翻了个白眼。
“行行行,第一次。等会儿遇着敌人,你别尿裤子就行。”
房遗爱挺起胸脯。
“我不会!”
程处川懒得跟他争。
队伍往前走,他一边打哈欠一边打量四周。
路两边是荒山,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,看着就让人不舒服。
他心里默默算着:梁师都那点残兵,历史上不值一提,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现在颉利被活捉了,梁师都彻底没了靠山,狗急跳墙是肯定的。
粮道……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粮车。
押运粮草这事,最容易被劫。粮队走得慢,目标大,人还多,一乱就全完。
他想着,把马勒住。
“停一下。”
房遗爱凑过来。
“处川,怎么了?”
程处川没理他,冲着后面喊了一声。
“王三!李四!过来!”
两个护卫跑过来。
这两人是程咬金的人,跟着来保护程处川的,都上过战场,眼神里带着杀气。
程处川指着前面的路。
“从现在开始,队伍分成三批。第一批走前面,第二批中间,第三批殿后。前后拉开二里地。”
王三愣了一下。
“程大人,分开走万一被劫……”
程处川摆摆手。
“被劫也只是一批。全挤一块儿,被劫就全完。”
王三想了想,点头。
“懂了。”
他去安排。
房遗爱在旁边听着,挠头。
“处川,这法子你从哪儿学的?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。
“瞎琢磨的。”
房遗爱又挠头。
“那我负责哪批?”
程处川指了指中间那批。
“你跟我一起,带中间这批。”
房遗爱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真的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批粮车要是出事,我拿你是问。”
房遗爱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点头。
“行!我盯着!”
程处川看着他那样,忍不住想笑。
这傻子,真好骗。
队伍重新整队,分成三批,前后拉开二里地。
程处川骑着马,走在中间那批的最前面。
房遗爱跟在他旁边,眼睛一直盯着两边的山。
程处川看他那样,觉得好笑。
“胖子,你看什么呢?”
房遗爱说:
“看山上有鸟没有。你上次说的,鸟突然飞起来,就是有人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傻子真记住了。
“还行。还知道学。”
房遗爱挠头,嘿嘿笑。
两人走了一会儿,程处川忽然说:
“胖子,你知道朔方现在什么情况吗?”
房遗爱摇头。
程处川指着北边。
“梁师都,占着朔方十二年,一直靠突厥撑腰。现在突厥没了,他没了靠山,撑不了多久。”
房遗爱点头。
程处川继续说:
“但他越撑不了多久,越会疯狗一样咬人。粮道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,断了粮,他就彻底完了。所以他一定会派人来劫。”
房遗爱听得认真。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程处川笑了笑。
“等着呗。等他来,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疼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火铳。
铁管做的,黑乎乎的,看着就吓人。
程处川把火铳递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房遗爱手抖了。
“这是什么,暗器?”
程处川摇了摇头。
“可以这么说,但比暗器厉害?”
房遗爱摇头。
程处川叹了口气。
“就知道你不会。过来,我教你。”
他让队伍停下来,带着房遗爱走到路边。
“看好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火药袋,倒了一小撮进火铳的药池,又装了一颗弹丸。
“先装药,再装弹。装完拿这根通条捅实。”
他示范了一遍。
“然后点火。”
他拿着火铳,对准路边一棵小树,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小树的树干直接被穿,碎木屑飞得老远。
房遗爱腿都软了。
程处川回头看他。
“看清楚了?”
房遗爱点头,又摇头。
程处川把火铳递给他。
“自己试试。”
房遗爱接过火铳,手抖得厉害。
程处川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装药。”
房遗爱哆哆嗦嗦倒了一点进去。
“装弹。”
他手一滑,弹丸差点掉了。
“捅实。”
他用通条捅了两下,没捅到位。
程处川叹了口气,帮他又捅了一下。
“行了,点火。”
房遗爱深吸一口气,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!”
火铳响了,后坐力差点把他掀翻。
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
房遗爱愣在那儿。
程处川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还行。没把自己打死,就算成功。”
房遗爱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。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。
“多练几次就好了。这玩意儿准头不行,主要是吓人。”
他收起火铳,带着房遗爱往回走。
房遗爱走着走着,忽然问:
“处川,这东西……打在人身上会怎么样?”
程处川沉默了一下。
“会死。”
房遗爱没再问了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队伍停下来扎营。
程处川让人在营地周围设了哨岗,又让人在几个险要的地方放了炸药包。
房遗爱蹲在旁边看,忍不住问:
“处川,这些包是干嘛用的?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。
“晚上要是有人摸营,就让他们尝尝。”
房遗爱咽了口唾沫。
程处川忽然问:
“胖子,你今天打火铳的时候,怕吗?”
房遗爱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程处川点点头。
“怕就对了。不怕的人,死得快。”
房遗爱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说:
“处川,我今天打那一枪的时候,忽然想起她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。
“高阳?”
房遗爱点头。
“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程处川没说话。
房遗爱低下头。
“我想活着回去。我想让她看见,我不是废物。”
程处川看了他半天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那你就好好活着。别想那么多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。
晚上,房遗爱躺在帐篷里,睡不着。
他把那个香囊拿出来,看了又看。
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,照在香囊上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香囊贴在胸口。
闭上眼睛。
程处川在旁边躺着,忽然说:
“胖子,别看了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房遗爱吓了一跳。
“你没睡?”
程处川翻了个身。
“你翻来翻去,我能睡着?”
房遗爱不好意思地把香囊收起来。
程处川忽然问:
“那个香囊,是她送的?”
房遗爱点头。
程处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既然送你这个,就是心里有你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真的。不然谁闲着没事送香囊?”
房遗爱眼眶红了。
程处川说:
“行了,睡觉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房遗爱躺下去,心跳得厉害。
他摸黑又把香囊拿出来,攥在手心里。
外面,风吹过帐篷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他闭上眼睛。
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高阳站在城门口,冲他笑。
半夜,程处川忽然睁开眼睛。
他听见外面有动静。
很轻,但不对。
他轻轻推了推房遗爱。
房遗爱迷迷糊糊醒来。
程处川竖起手指在嘴边,示意他别出声。
两人悄悄爬起来,摸到帐篷边上往外看。
月光下,几个黑影正在往营地靠近。
程处川冷笑一声。
他摸出一个炸药包,点燃引线,往那边扔过去。
“轰——!”
一声巨响,火光冲天。
那几个黑影直接被炸飞了。
营地瞬间沸腾起来,唐军从帐篷里冲出来,举着火把四处搜寻。
房遗爱站在那儿,愣愣地看着那片火光。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。
“看见没?这就是炸药包的用处。”
房遗爱咽了口唾沫。
“处川,你……你早发现了?”
程处川点头。
“废话。他们摸过来的时候我就听见了。”
房遗爱看着他。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叫我?”
程处川笑了。
“叫你看现场教学。”
房遗爱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程处川打了个哈欠。
“行了,继续睡。明天还得赶路。”
他回帐篷躺下了。
房遗爱站在那儿,看着那堆还在燃烧的火光。
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不是害怕。
是……踏实。
处川在,就不怕。
第二天早上,队伍继续前进。
走了没多远,前面突然跑来一个探子。
“程大人!前面山谷发现马蹄印!约莫百人,是梁师都的人!”
程处川勒住马。
“多久了?”
探子说:
“一夜不到。应该还在附近。”
程处川想了想。
“继续探。发现情况立刻回报。”
探子应声去了。
房遗爱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“处川,百人……咱们粮队才多少人?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。
“不到两百。”
房遗爱脸色白了。
程处川笑了笑。
“怕了?”
房遗爱咬牙。
“不怕!”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。
“不怕就对了。他们百人,咱们两百,加上炸药包、火铳,谁怕谁?”
房遗爱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“处川,你这么说,好像也是。”
程处川夹了夹马肚子。
“走吧。让他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科技进步的力量。”
房遗爱跟着他往前走。
心里那点害怕,不知不觉没了。
傍晚,队伍再次扎营。
程处川让人在营地周围多放了几处炸药包,又让护卫轮流守夜。
房遗爱主动请缨。
“处川,今晚我来守夜!”
程处川看他一眼。
“你不睡?”
房遗爱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我想盯着。”
程处川想了想,点头。
“行。那你盯着。有事就喊。”
房遗爱点点头,坐在营地边上,手里攥着火铳。
夜色渐深。
他盯着前方,一动不动。
那个香囊,还在他怀里,贴着胸口。
他忽然想起高阳。
想起她说那四个字时的样子。
活着回来。
他攥紧火铳。
会的。
一定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