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处川勒住马,抬手喊停全军。
夜色里,峡谷静得反常。连虫鸣都没有,两侧山壁的乱石堆里,隐约有金属反光。亲兵队长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大总管,要不要先派人探路?”
程处川没说话,盯着那片黑漆漆的峡谷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
低声骂了一句:“还真给我布了个口袋阵。”
他心里瞬间想通了 —— 行军路线只有柴绍、副将、随军的行军司马刘成知道。吐谷浑能精准预判他的绕后路线,军中必然有内奸。敌军不仅在山口围了房遗爱,后山还埋伏了至少五千兵马,就等着他带着人钻进峡谷,前后封死一网打尽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五千精骑和火药亲卫营,心里疯狂吐槽:“我真是服了,就想安安稳稳救个人,还能踩进陷阱里?这帮人是不是闲的?早知道就该在长安装病,不来这鬼地方遭罪。”
他翻身下马,蹲在地上,借着月光画了几个圈。
“副将听令。” 他压低声音,“你带三千骑兵,埋伏在峡谷口两侧的山林里,多带旌旗、鼓号。等我信号,就摇旗呐喊、虚张声势,装作主力被围、慌乱突围的样子,把峡谷里的伏兵全部吸引出来。”
副将一愣:“大总管,那你呢?”
程处川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:“我让亲卫统领带两千精锐,跟着当地向导绕到峡谷最顶端的悬崖上。那里是敌军伏兵的后营,也是整个口袋阵最薄弱的地方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后那两百个背着火药包的精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让他们尝尝,什么叫天打雷劈。”
心里又补了一句:心疼死老子了,这都是我熬夜配的火药,回去又要加班造了。
天刚蒙蒙亮,柴绍带着七万主力大军,对着乌鞘岭山口发起了猛攻。
唐军旌旗蔽日,喊杀声震天,一波接一波对着山口冲锋,却每次都在冲到敌军防线前就撤退,只放箭、不硬拼。声势造得极大,却没折损多少兵马。
柴绍站在高处,看着山口密密麻麻的敌军防线,心里暗叹一声。
这小子,算得真准。
围堵房遗爱的吐谷浑先锋主将果然中计,以为唐军主力全在山口,一心想先耗光柴绍的锐气,再围点打援。他大手一挥,把后山埋伏的五千兵马,直接调了三千去山口增援,彻底放松了对后山的警惕。
柴绍看着山口的敌军调动,嘴角抽了抽,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:“传令,再攻一波。声势要大,打得要凶,但别真冲进去。”
亲兵应声传令。
山口又响起震天的喊杀声。
就在柴绍在山口发起最大一轮佯攻、峡谷里的伏兵全部探出头看热闹的瞬间,亲卫统领带着两千精锐,已经摸到了峡谷最顶端的悬崖上。
崖边往下看,峡谷里,敌军营地密密麻麻,粮草堆成小山,马厩里拴着上千匹战马。剩下的两千敌军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山口的方向,有的还指指点点,哈哈大笑,显然以为胜券在握。
亲卫统领对着身后的火药亲卫营,压低声音:“把火药包都绑好,听我号令。”
两百名亲卫,把提前准备好的火药包,一个个顺着悬崖边缘摆好。引线接在一起,又长又细,从崖顶垂到崖边。
亲卫统领蹲在崖边,手里攥着引线,看了一眼峡谷里那些浑然不觉的敌军,点燃了引线。
引线滋滋地烧,冒着火星子,顺着崖边往下窜。
三息。
两息。
一息。
轰 ——!
第一声爆炸,在敌军粮草堆正中央炸开。火光冲天,粮草瞬间被点燃,火焰窜起几丈高。
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、第四声…… 上百个火药包接连爆炸,峡谷里瞬间变成一片火海。
敌军的马厩被炸塌,战马受惊疯跑,嘶鸣声刺破天际;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,哭爹喊娘,根本不知道攻击从哪里来,只以为是天打雷劈,慌乱地往峡谷口冲。
埋伏在峡谷口的副将看见信号,立刻下令:“摇旗!呐喊!鼓号齐鸣!”
三千唐军瞬间从山林里冲出来,旌旗招展,鼓号震天,喊杀声比刚才还猛。慌不择路的敌军被这阵势吓破了胆,又掉头往峡谷里跑 —— 可峡谷里是火海,外面是唐军,他们彻底被困住了。
前有堵截,后有爆炸,上有悬崖落石。两千敌军,彻底崩溃。
山口的吐谷浑主力,听见峡谷里的爆炸声,瞬间慌了神。
先锋主将脸色惨白,这才知道自己中了调虎离山计,拍着桌子大喊:“后撤!快后撤!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柴绍抓住时机,立刻下令:“全军总攻!”
七万唐军主力,像潮水一样冲破了山口防线。敌军主将还想组织抵抗,可军心已散,士兵们只顾逃命,哪里还挡得住?
被围在乌鞘岭山坳里的房遗爱,顺着山梁传来的爆炸声,瞬间红了眼眶。
他浑身是血,身上还缠着绷带,被围了两天两夜,三千轻骑只剩不到两千人。水囊里只剩最后一口水,箭矢也快用光了,可他没有半分慌乱。
他站起来,拔出刀,对着剩下的士兵大喊:“兄弟们!大总管来救我们了!跟我冲出去!”
他从怀里掏出最后几个火药包 —— 那是程处川教他做的,他一直留着,没舍得用。
“点火!扔!”
火药包扔出去,在敌军的包围圈上炸开一道口子。
房遗爱带头冲锋,刀光劈砍之间,带着人从里往外冲。哪怕身上的伤口崩开渗出血,也没退后半步。
程处川带着精锐骑兵从后山冲下来,正好和房遗爱的人马汇合。
两兄弟见面,房遗爱浑身是血,看见程处川的瞬间,眼眶红了,声音沙哑:“处川……”
程处川翻了个白眼,骂了一句:“你小子命大,下次再敢孤军冒进,我直接把你扔回长安给高阳当上门女婿。”
嘴上骂着,手上却把他扶稳,又递了水和干粮。
房遗爱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程处川、房遗爱带着骑兵从后往前冲,柴绍带着主力大军从前往后打。吐谷浑两万先锋兵马,被唐军前后夹击,困在乌鞘岭的山谷里,插翅难飞。
不到两个时辰,战斗彻底结束。
房遗爱一刀斩下敌军主将的首级,提着人头在战场上跑了一圈。两万敌军,要么被歼,要么投降,没有一个漏网之鱼。
更关键的是,唐军不仅打赢了伏击战,还夺回了被吐谷浑截走的全部粮草,甚至缴获了敌军带来的牛羊、战马。不仅解了大军粮道被截的生死危机,还赚得盆满钵满。
全军将士士气大振,对着程处川单膝跪地,高喊:“大总管威武!”
之前对他不服的老将,此刻也彻底心服口服,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程处川骑在马上,看着跪地的全军,表面淡定,心里疯狂吐槽:威武个屁,打完这一仗,又要处理一堆烂摊子,我的躺平日子又远了一步。
战斗收尾,程处川回到临时中军帐,立刻让人把随军的行军司马刘成叫了过来。
刘成是关陇世家的人,也是户部侍郎的门生,从出征开始就一直明里暗里掣肘。他走进中军帐的时候,脸色还算镇定,但看见程处川眼底的冷意,腿已经开始发抖了。
程处川把行军路线的记录扔在他面前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:“我绕后的路线,只有我们三个人和你知道。吐谷浑怎么会精准布下口袋阵?”
刘成脸色煞白,张了张嘴:“大总管,我…… 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 程处川冷笑一声,抬了抬手。
其实他早就怀疑刘成了 —— 从出征开始,粮草调度次次出问题,先锋营的行军路线总能被吐谷浑的游骑摸清,所有疑点都指向这个关陇世家出身的行军司马。
亲兵押上来一个俘虏 —— 吐谷浑的传令兵,跪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程处川看着他:“把你刚才说的话,再说一遍。”
传令兵结结巴巴地开口:“是…… 是这位大人,提前把唐军的行军路线,用信鸽传给了我们……”
刘成瘫软在地上。
程处川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临阵通敌,泄露军机,按律当斩。”
他拿出天子剑,却没有下令斩杀,只是冷声道:“但你是朝廷任命的五品行军司马,我不斩你。来人,把他打入囚车,快马送回长安,交给陛下和太子亲自处置!”
刘成被拖出去的时候,杀猪一样嚎叫,求饶声传遍了整个营地。但没人敢替他说话。
借着这件事,程处川在全军下令,严查所有关陇世家安插的暗桩。不到半天功夫,又揪出三个暗中通敌的将领,程处川下令全部革去军职,打入随军牢营,待班师回朝后一并处置。
三军号令,彻底统一。
就在全军休整、准备继续向渭州进发的时候,柴绍急匆匆冲进了中军帐,脸色凝重得可怕。
“大总管,出事了!”
程处川正在啃干粮,抬头看他:“怎么了?”
柴绍身后跟着一个浑身是伤的斥候,喘着粗气禀报:“大总管!吐谷浑联合了党项、白兰羌两部,共两万精锐铁骑,已经到了青海湖,和吐谷浑的十万主力大军汇合了!”
程处川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。
斥候继续说:“吐谷浑主将从兰州之战的俘虏口中,摸清了火药的用法,已经在渭州城外的山谷里,挖了防火沟、隔火带,布下了专门克制火药的陷阱,就等着唐军主力过去……”
帐里一片死寂。
房遗爱脸色惨白,柴绍眉头紧锁,所有将领都看着程处川。
渭州,是长安的西大门。一旦丢了,长安就危在旦夕。
程处川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着渭州的地形,心里疯狂哀嚎:完了完了,这下彻底别想躺平了,刚解决完一波,又来一波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发冷。
“党项?来得正好。”
他指尖敲了敲地图上的渭州,低声说:“传令全军,明日一早,兵发渭州。”
柴绍犹豫了一下:“大总管,他们布了专门克制火药的陷阱,我们……”
程处川打断他:“陷阱又如何?他能防住旧的,还能防住新的?仗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他转身走出中军帐,看着帐外漫天的风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等打完这一仗,一定要回长安躺平,再也不出来遭罪了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党项人的两万铁骑,已经连夜绕到了渭州后方,不仅要围渭州,更要断了他十万大军的退路。
陇右的天,彻底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