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班师前,程处川把柴绍拉到一边。
防务图、粮草账册、俘虏名单,他一股脑塞进柴绍手里:“将军,渭州交给你了。伏允虽然跑了,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回来。西边你盯着,青海湖那边有什么动静,立刻报长安。”
柴绍接过东西,欲言又止。
程处川看出他的心思,笑了:“放心,功劳簿上有你的名字。我回长安替你请功。”
柴绍松了口气,拱手道:“大总管放心,末将定守好渭州,不叫吐谷浑再犯一步。”
程处川拍拍他肩膀,转身回了府衙。伏允送来的降表、质子名单、贡品清单,还摊在案上没处理完。房遗爱凑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:“处川,伏允这回是真怕了吧?又是降表又是质子的。”
程处川头也没抬:“怕?伏允这种人,打不过就降,缓过来就反。朔方之战你也看见了,突厥降了又反,反了又降。吐谷浑也好不到哪儿去。”
房遗爱愣住了:“那你还答应他求和?”
程处川把降表收好,淡淡道:“答应归答应,防着归防着。降表我收了,质子我送回长安。但他要是再敢动,下次就不是烧粮草炸中军帐了。”
他提笔写奏疏,把吐谷浑的情况、伏允的反复无常、自己对河西走廊的判断,全写进去。写到一半,亲兵送来一封长安的密信。打开一看,是李世民的亲笔,只有几行字:“吐谷浑降表已阅。质子送入鸿胪寺。河西走廊乃西域门户,朕志在必守。伏允若反复,朕不介意让他知道,什么叫大唐的刀。”
程处川看完,心里吐槽:我就知道,这老登早就算好了。伏允这老东西要是再不老实,他正好借机灭了吐谷浑,彻底扫清河西走廊的边患。合着我是给他当刀使的?
他把信收好,对房遗爱说:“回去之后,你帮我办件事。”
房遗爱问:“什么事?”
“盯着兵部和鸿胪寺。伏允的质子到了之后,有什么动静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”
房遗爱拍着胸脯:“交给我!”
大军班师前夜,程处川独自站在城楼上,看着西边的方向。
柴绍走上来,递给他一壶酒:“大总管,想什么呢?”
程处川接过酒,喝了一口。他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,没有回答。柴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,又问:“大总管是担心伏允?”
程处川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。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开口:“我在想,河西走廊以后怎么办。”
柴绍一愣,随即正色道:“大总管放心,河西诸州都在朝廷手中。陛下对西域志在必得,吐谷浑不过是疥癣之疾,成不了气候。”
程处川没接话,只是又喝了一口酒。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伏允确实成不了气候,可伏允之后呢?史书上,吐谷浑被灭后,吐蕃就来了。松赞干布现在才十几岁,还没人知道他的名字。但再过十几年,大唐的麻烦就来了。不过这些话,现在不能说。
他把酒壶递还给柴绍,笑了笑:“将军说得对。早点歇着,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柴绍接过酒壶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转身下了城楼。
程处川一个人站在城楼上,夜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。他站了很久,最后低声骂了一句:“爱来不来,老子先回长安躺平再说。”
三日后,大军拔营。
渭州百姓跪在路边,送了一程又一程。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,站在人群最前面,对着程处川磕了三个头:“大总管,活命之恩,老朽没齿难忘!”
程处川把他扶起来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渭州城,又看了看西边的方向。房遗爱跟上来:“处川,走啊,发什么呆?”
程处川收回目光,夹了夹马肚子:“走,回家。”
大军东归的路上,消息早已传回长安。
长乐收到程处川班师的军报,把手里的针线放下,站起来,对侍女说:“备车,去城门口。”
侍女愣了一下:“公主,大军还要两日才到……”
长乐没理她,已经往外走了。她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从春天等到秋天,从朔方等到渭州,从前线传来的每一封军报,她都看了无数遍。他说过会回来。她信他。
两日后,长安城门外,百姓夹道,旌旗招展。
长乐站在人群最前面,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风吹得她衣角轻轻飘起。高阳站在她旁边,攥着她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姐,你说他变了没有?”高阳小声问。
长乐看着远处官道上扬起的尘土,没有回答。她不知道房遗爱变没变,但程处川一定没变。他还是那个嘴上骂骂咧咧、心里比谁都清醒的傻子。
远处,尘土越来越近。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,然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。程处川骑在马上,一眼就看见了人群最前面的长乐。
她站在那里,安安静静的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带着笑。
程处川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去。走到她面前,还没开口,就被她一把抱住。
“回来了。”
程处川愣了一下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:“嗯,回来了。”
长乐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,没说话。就这么抱了很久。周围百姓欢呼起哄,她也不松手。程处川低头看着她,笑了:“好了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长乐抬起头,瞪他一眼:“让他们看。”
程处川笑得更厉害了,把她搂紧,在她耳边低声说:“行,让他们看。”
房遗爱骑马跟在后面,一眼就看见了高阳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高阳也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哭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高阳点点头,伸手拉住他的手:“走吧,回家。”
房遗爱笑了,反手握住她的手:“好,回家。”
两人并肩往城里走,房遗爱握着她的手,一路都没松开。高阳瞪他,他也不松。高阳脸红了,低声骂:“傻子。”
房遗爱嘿嘿笑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傻子配傻子,正好。”
程处川和长乐走在前面,房遗爱和高阳跟在后面。
长乐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父皇说,房遗爱和高阳的婚事,该办了。太常寺已经把日子挑好了,就等你们回来。”
程处川点头:“是该办了。再不办,这傻子该急疯了。”
身后,房遗爱正握着高阳的手,傻笑。高阳的脸还是红的,但嘴角弯着。
程处川没回头,只是搂着长乐,继续往前走。
公主府里,程处川刚躺下,一匹快马从后方追来。
亲兵递上一封急信,是柴绍的笔迹。程处川拆开一看,眉头皱了起来。伏允可汗逃回青海湖后,果然又有了反复的迹象,暗中联络党项、白兰羌,准备等唐军主力撤回后再犯边境。
他把信放在桌上,没说话。长乐走过来,看见他皱着的眉头,轻声问:“怎么了?”
程处川摇摇头,把她揽进怀里:“没什么。伏允那老东西,又不安分了。”
长乐靠在他胸口,没说话。
程处川看着窗外的月光,心里骂了一句:这老东西,记吃不记打。不过他也知道,伏允翻不了什么大浪。河西走廊,李世民志在必守。伏允要是真敢动,下次就不是烧粮草炸中军帐了。
至于吐蕃……
他闭上眼睛,不再想了。先躺几天再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