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万万不可多礼,我此番只是寻常登门拜谢,当不起这般大礼。”
李世民顿了顿,望着王远知的目光里盛满真切感激,声音放缓了几分:
“兕子昨日已平平安安回到家中,往日的顽疾尽消,整个人鲜活灵动,与从前判若两人。”
“这一年多,若非先生收留护持、费心调养,我这女儿,也不会有今日安康模样。”
“我这个做父亲的,对先生实在是感激不尽。”
说罢,李世民侧身示意了一眼身后护卫携来的礼盒,语气诚恳:
“仓促前来,只略备了些薄礼,不算什么贵重之物,全是我一片心意,还望先生能够收下。”
王远知拂尘轻挽,面容淡然谦和,微微颔首:
“郎君言重了,兕子性格纯良、道缘深厚,能有今日,也是她自身福泽,贫道不过是尽了几分绵薄之力。”
晨露微凉,山风轻拂,王远知侧身抬手,引向观内:
“山门风大,不是说话之地,郎君远来辛苦,不妨入观奉盏清茶,慢慢叙话。”
“叨扰了!”李世民带着张阿难等人进入玉清观。
缓步踏入观中,脚步不自觉放得轻缓,目光细细扫过观中每一处景致,像是要把小兕子生活过的地方,一一记在心里。
不过是一方山间小道观,无雕梁画栋,无奢靡陈设。
青石板路沾着晨露,廊下草木清疏,连风里都裹着淡淡的松烟与草木清气,简朴得近乎清寒,却又处处透着清静安宁。
望着这方小小的天地,心头忽而一软,又泛起细密的心疼与庆幸。
便是这样一方清静小院,收留了他那病弱垂危的小女儿,一住便是一整年。
李世民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画面:小小的兕子曾在这里蹒跚行走,在廊下晒着太阳,在老君殿前安安静静打坐,从从前连久立都费力、面色苍白的病弱模样,一点点养出如今粉雕玉琢、鲜活蹦跳的样子。
深宫之中,珍馐美馔、御医环伺,倾尽所能,却只能看着女儿日渐孱弱。
偏偏这山野道观,粗茶淡饭、清修度日,反倒让兕子脱胎换骨,不仅顽疾尽消,还得了一身旁人求之不得的道缘。
李世民轻轻叹了一声,声音低缓,满是为人父的复杂心绪,温柔又感慨:
“便是在这方地方,兕子一点点好起来的...倒是我这个做父亲的,从前费尽心思,留她在深宫养尊处优,却不如这山间清静,更能养人。”
两人步入观中一处清静素雅的静室,李世民示意随行护卫在外守候,室中只余下他与王远知二人,少了旁人,言谈间也更显真切。
静室陈设极简,只有一张木案、两席蒲垫,角落摆着一只小炭炉,炉上坐陶釜,釜中盛着新汲的山泉水,柴火细燃,只待水沸,全无半点奢华气,尽是山野清修的简朴。
王远知请李世民落座,并未急着奉茶,只轻拨炭火,守着釜中水慢慢升温 。
此时饮茶,皆是煮茶,需炙茶、碾末、待水沸、投茶煮饮,工序漫长,便是道观清简,也断无随手斟茶的道理。
李世民看着炉上轻沸的山泉,目光又不自觉飘向窗外那方小庭院,声音依旧带着为人父的柔缓与郑重:
“不瞒先生,昨日听丽质说,兕子在观中不单养好了身子,还能静心炼炁、初学画符,甚至开了望气之能,我整夜都难安稳。”
抬眼望向王远知,感激之中更添敬重:
“我从前只当是先生费心为她延医调理,却不知竟给了她这般天大的机缘。”
“兕子才两岁多,话尚说不周全,竟能沉心修行,若非先生耐心引导、顺其天性,断无可能。”
王远知目光落于微沸的山泉,语气平和淡然:
“陛下过誉了,兕子天生道骨,心性纯净无染,最合道门养炁根本。”
“贫道只教她最粗浅的吐纳抱一之法,能有今日,全是她自身悟性与福泽,并非贫道之功。”
李世民轻轻颔首,眸底缓缓泛起一丝藏不住的恳切,声音放得更轻:
“先生,我还有一事挂心,今日冒昧相问,内子常年体弱,旧疾难除,宫中御医只能缓养,无法根除。”
“我见兕子凭炼炁修行脱胎换骨,便想...内子是否也可借道门之法调理?”
王远知沉默片刻,语声坦诚温和:“陛下心意,贫道明白,只是兕子年幼元纯、心无挂碍,又有先天道骨,方能以炁养身、根治先天弱症。”
“皇后殿下成年形神已定,俗务牵扰,根基与兕子全然不同,此法不可复刻,强求反倒无益。”
李世民眸中那点浅淡期盼缓缓落下,却也早有预料,轻声叹道:
“我本也知道,这般机缘可遇不可求,只是忧心内子,才多此一问,先生直言,我反倒心安。”
静室一时安静,只闻釜中水沸之声。
李世民想起小兕子张口闭口不离的萧然,语气缓了下来:
“还有那萧小郎君,兕子时时念着,说他待自己极好,他照料兕子一片赤诚,便是不知身份,也这般用心,实在难得。”
王远知望着炭炉中微微跃动的星火,神色渐渐郑重,缓缓开口:“陛下,贫道尚有一事,需与陛下如实言明。”
“一年前,贫道只说为兕子寻一份生机机缘,这份救了兕子、成全了兕子的机缘,从不是她的先天道骨,亦不是贫道这玉清观,而是 —— 萧然。”
这话入耳,李世民猛地一怔,原本落在炉上的目光骤然凝住,脸上的温厚与感慨瞬间化作错愕与茫然。
李世民本以为,救女儿的是王远知的道法、是道观的清静、是兕子自身的逆天道缘,思来想去千万种可能。
唯独没敢想,这份天大的机缘,竟落在了那个默默照料兕子饮食起居的萧小郎君身上。
静室之中只剩泉水微沸的轻响,李世民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惑,不自觉微微前倾身子,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追问:
“先生...为何这般说?”
王远知缓缓拨了拨炭炉中的柴火,火光映得他神色愈发沉静,缓缓解释道:
“兕子的先天道骨,确实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,贫道初见她时,便知她有这份根基。”
“可凝炁入体,何其之难?便是资质绝佳的道士,穷尽半生心力,也未必能摸到门道,更遑论她那时体弱垂危,连正常吐纳都费力。”
王远知顿了顿,目光落于陶釜中翻滚的泉水,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:
“贫道自兕子入观那日起,便日日以自身炁韵为她温养身子,辅以山间灵药调理,可终究只能勉强稳住她的病情,却始终无法助她凝炁入体 —— 没有炁的滋养,她的顽疾,终究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直到逸尘入山。”
王远知抬眼,望向李世民,语气郑重了几分,“他并非我玉清观的道士,时至今日,也未曾正式入道,可他却有着异于常人的悟性与根骨,入观不过半月,便凭自身摸索,凝练出炁来。”
“这般速度,便是贫道年轻时,也远不及他。”
“更难得的是,他性子同样纯粹,与兕子极为投缘。”
“他知晓兕子体弱,不似贫道这般循规蹈矩地引导,反倒顺着孩子的性子,每日陪着她说话、玩耍,趁她放松之时,以自身纯净的炁韵,一点点引她吐纳、调息,教她感知炁的存在。”
“也是自逸尘来后,兕子才真正摸到了炼炁的门道,渐渐凝炁入体。”
“而他的炁,干净温和,恰好能滋养兕子受损的经脉,一点点根除她的先天顽疾。”
“若不是逸尘日日陪伴、耐心引导,便是有再好的道骨,也难沉下心来炼炁,若不是他以自身炁韵温养,兕子的身子,也绝难恢复得这般彻底。”
王远知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对机缘的感慨:“贫道不过是引路人,真正救了兕子、成全她这份机缘的,从来都是逸尘。”
“没有他,兕子的道骨无用,贫道的引导,也终究难成大事。”
静室之中,泉水沸声渐响,李世民僵坐在蒲垫上,眼底的错愕早已化作滔天的震惊。
从未想过,那个被小兕子唤作 ‘小囊君’、默默照料她饮食起居的少年,竟藏着这般本事,竟是女儿真正的救命恩人。
“说来惭愧,朕不知道这些事情,到现在也没有见这位小郎君...”
如果早早知道,李世民肯定亲自去见见。
“先生,这萧然小郎君是何来历?”李世民继续问道。
萧氏也算是大姓,前提是出自兰陵萧氏。
王远知轻轻摇了摇头:“实不相瞒,萧然的真正来历,贫道至今也未能看透。”
“贫道是在山外路旁采药时偶遇他的,彼时他神色狼狈,浑浑噩噩,也没有去处。”
“贫道见他眼神澄澈、心性干净,与寻常流民截然不同,便动了恻隐之心,邀他暂居观中,做些洒扫、炊煮的寻常杂事度日。”
王远知望着炉中星火,缓缓续道:
“可相处日久,贫道反倒越发瞧不透他。”
“不仅仅是悟性异于常人,言谈举止也和其他人不一样,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。”
“贫道也曾私下问过他的出身过往,他只说,从前的记忆大多模糊消散,脑中唯独记得自己名叫萧然,其余身世来历,一概都不记得了。”
“这般奇人?”李世民对萧然更感兴趣了。
“或许有说谎的成分,但他确实与众不同。”王远知叹了口气,“兕子需要逸尘,逸尘同样需要兕子!”
李世民更不理解了,“先生,这是何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