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远知眸中泛起几分复杂,既有感慨,又有对天道机缘的释然,缓缓道出萧然不为人知的过往:
“陛下有所不知,萧然初至观中时,状态极是不好。”
“时常独自静坐发呆,眼神空洞迷茫,如无根飘萍,连自身存在都恍惚忘却,整个人浑浑噩噩。”
“更棘手的是,他心绪极易失控,偶有暴怒之时,性情骤变,力大得惊人,便是观中几个壮硕道士合力,也难以将他稳住。”
“这般模样,绝非寻常心性不定,倒像是神魂受过重创,不得安宁。”
“贫道见他可怜,便教他粗浅吐纳之法,借修行静心安神,虽能稍作缓解,却也只是暂时压制。”
“直至兕子慢慢靠近,一切才悄然改变。”
听到这里,李世民一下子揪心起来,生怕暴怒状态下的萧然伤害小兕子。
“每逢逸尘心绪躁动、即将暴怒之际,旁人皆不敢靠近,唯有兕子不怕,迈着小碎步凑到他身边,软软唤他几声,牵住他的衣袖。”
“奇的是,只需兕子在侧,他那翻涌的戾气便会瞬间消散,躁动的心神顷刻安稳,仿佛这世间,唯有兕子能稳住他那颗残破难安的心。”
“久而久之,兕子依赖逸尘的照料与庇护,逸尘亦靠着兕子稳住了神魂,寻到了心安之处。”
“二人从不是单方面的照拂,而是彼此救赎,互为彼此的机缘与安稳。”
李世民听罢,整个人彻底怔住,心中震撼之余,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。
李世民从不知,那个默默守护兕子的少年,竟藏着这般苦楚。
更不知自己年幼的女儿,在被人悉心照料的同时,也以最纯粹的温柔,治愈了另一个孤苦之人。
良久,才轻声叹道:
“原来如此...原来他们二人,竟是这般互相依存...”
王远知拂尘轻搭腕间,缓缓说道:“兕子如今顽疾尽消、平安归宫,往后是长居深宫承欢膝下,还是偶来山中清净修行,自然全凭陛下安排,贫道不敢妄议。”
“只是逸尘....他与兕子早已互为心锚,早已不是寻常照拂之情。”
“陛下不妨寻个时机,亲自见一见这位少年,看看他的品性,也真切知晓他与兕子之间的牵绊。”
“至于是否允他继续留在兕子身边,不必急于决断,一切但凭陛下考察之后,再做定夺便是。”
李世民缓缓颔首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—— 那是帝王的决断,更是为人父护犊情深的底线:
“多谢先生如实相告。”
“兕子是朕的掌上明珠,自小体弱,从前险些失了她,如今好不容易痊愈,她的安危,便是朕的底线。”
“事关兕子,朕必定会万分谨慎,日后定会亲自见一见萧然,细细考察他的品性、心性,看看他是否真能彻底稳住心神,是否能真正护兕子周全。”
“若是他能始终收敛戾气,真心待兕子、护兕子,朕自然不会阻拦他们相伴。”
“可若是他的状况仍有隐患,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威胁到兕子的安全,朕也断不能让他再与兕子走得太近 —— 朕绝不会拿兕子的性命安危冒险。”
话锋稍缓,李世民语气里多了几分重诺之意:“但先生放心,帮忙治病,这份恩情,朕没齿难忘。”
“即便最后不能让他留在兕子身边,朕也会从其他方面重重弥补,绝不会亏待于他,定让他往后衣食无忧、不愁生计,也算尽了朕的一份心意。”
“如此那贫道先替逸尘谢过陛下了!”
李世民没有待太久,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。
“先生,离开前,我想看看兕子的房间。”李世民想看看小兕子生活一年的地方。
王远知起身,“陛下随贫道来!”
王远知引着李世民缓步穿过回廊,他边走边轻声说道:“兕子初入观时,才刚满一岁,身子弱得厉害,连整夜安睡都难,更别说单独居住。”
“贫道便将她安置在贫道的居所,与贫道同处一室,夜里她咳醒、惊悸,贫道便能第一时间察觉...”
李世民放缓脚步,听得心头阵阵发紧:“那时兕子身子那般弱,想来先生日夜操劳不少。”
“分内之事,陛下不必挂怀。”
王远知微微颔首,语气里带着几分温软,“这般光景过了半年,逸尘便入了观。”
“自逸尘来了,兕子性子渐渐开朗,也愈发依赖他,白日里寸步不离,到了夜里,便吵着要跟逸尘住在一起,哭闹着不肯再回贫道的居所。”
“贫道瞧着二人的模样,逸尘照顾兕子无微不至,兕子亦能安住逸尘的心性,这般互为依托的情分,实属难得。”
“便在贫道居所隔壁,收拾出一间小室,让二人同住一处...”
说话间,二人已至一间小巧的屋舍前,屋门虚掩着。
王远知抬手轻推屋门,房门轻响,一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、整整齐齐的小屋便展现在眼前。
屋内采光柔和,不见一丝杂乱。
房梁上系着细细的麻线,一串串用素净竹纸折成的千纸鹤悬在其上,排布齐整。
山风从窗棂透进来,素色纸鹤轻轻晃动,虽无半点颜色,却胜在干净雅致,一眼望去,竟显得格外好看,分明是特意为孩子布置的景致。
屋内左右摆着两张窄小的木床,一左一右,离得不远不近。
铺着的粗布被褥浆洗得雪白平整,叠得方方正正。
左边那张床略小一圈,被褥铺得格外松软,一看便是给兕子睡的。
右边那张简洁素净,是萧然的床,床头只放着一卷翻得略旧的道得经。
两张床中间摆着一张矮木几,几上最惹眼的,是一套小巧的孩童木餐具。
尺寸适合一岁多的孩子,形制憨态可掬,看着格外可爱。
李世民放轻脚步走进去,目光一点点扫过这方小小的屋子。
没有华贵器物,没有鲜艳装点,只一屋整洁、一梁纸鹤、一套小巧餐具,便把陪伴与用心,全都明明白白摆在了眼前。
小兕子比李世民想象中被照顾的更好。
王远知立在一旁,轻声道:“这些纸鹤,都是逸尘陪着兕子,闲时一张一张折的,只为哄孩子欢喜。”
“这套小食器,是他自己寻木料慢慢磨的,就怕兕子用大的器具不方便。”
“屋里每日打扫整理,是兕子和萧然一起做的。”
王远知指了指另一边放着的小号扫帚,一看就知道是兕子用的。
李世民望着梁间轻轻晃动的纸鹤,眼底百感交集,心头翻涌的感激再难压抑。
缓缓转过身,彻底褪去九五之尊的威仪与冷峻,只以一个满心感念的寻常父亲姿态,对着王远知郑重地躬身一礼。
“先生多谢!”
这一礼沉缓而真切,没有帝王的居高临下,只有失而复得的父亲,对全心守护自己女儿之人最赤诚的谢意。
王远知见状大惊,连忙侧身避让,慌忙上前欲扶,语气里满是惶恐与恭敬:
“陛下万万不可!此礼贫道万万受不起!”
“照料公主,本是贫道应允陛下的承诺,亦是贫道与兕子的缘分,皆是分内之事...”
走出道观,李世民最后一问:“先生,还有一事不解,萧然小郎君的厨艺似乎很好。”
王远知闻言微微颔首:“逸尘的厨艺确实了得,下厨的手法、调味的心思,贫道此生都未曾见过,既不似市井厨子,也不类山野炊食。”
“观里的道众,但凡吃过他做的饭菜,无不欢喜,而这些本事,并非在玉清观所学,他初来山中时,便已是这般水准。”
“至于他是师从何人、又是如何练就这般厨艺,贫道也曾私下问过。”
“只是他过往记忆模糊,只知自己会做,却记不清是跟何人所学、于何处学会,贫道也无从深究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...”李世民带着一群人离开了玉清观。
路上李世民看向张阿难,“调查一下萧然的来历,越详细越好...”
萧然成功引起李世民的注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