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李世民篇!】
贞观七年,夏!
长安城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铜炉,赤日悬空,热浪滚滚,连宫墙下的古槐都被晒得蔫了枝叶,叶片打卷,没了往日的葱茏生机。
立政殿虽有冰盆镇暑,却依旧挡不住暑气侵人,更挡不住长孙皇后眉宇间的几分郁结。
案桌上,摊着一卷书籍,长孙皇后斜倚在凉榻上,捏着书页,目光却空洞地落在殿外,全然没有半分读书的心思。
身旁,长乐公主李丽质正端坐案前,鬓边簪着一朵浅粉榴花,认真地临摹着字帖,偶尔抬眼,便见母亲神色恍惚,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绪。
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案桌,长孙皇后的手忽然顿住,落在了一个小巧的拨浪鼓上。
那拨浪鼓上刻着小小的玉兕图案,边角已被磨得光滑,正是小兕子半岁时,李世民亲手为她做的玩物。
长孙皇后轻轻拿起拨浪鼓,耳边仿佛又响起那软糯的笑声。
小兕子彼时才几个月大,哭声细弱,却唯独喜欢这拨浪鼓,只要轻轻一摇,便会眉眼弯弯,笑出声来。
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一年前,那是她最煎熬的日子。
小兕子出生便体弱多病,宫里的御医轮番诊治,个个束手无策,只能跪在地上连连请罪,说公主先天不足,恐难成年。
幸得王远知先生登门,言此女虽先天孱弱、寿元偏浅,却心性纯良,愿携往道观,为她寻一份生机机缘。
只是王远知亦不敢打包票,只说能否逆天改命,全看机缘,只能尽力而为。
李世民与长孙皇后纵有万般不舍,却也只能攥着这最后一丝渺茫希冀。
若天命终究难违,即便只能多活些许时日,他们的小兕子,也不该一生都困在这深宫高墙之内,困在药石与病榻之中。
纵是命途短暂,也该让她去山间走一走,吹一吹林间清风,看一看宫外天地,好好活一场,好好看看这世间。
......
终南山深处,玉清观!
与长安城里那口密不透风的铜炉不同,深山里的松涛卷着清泉凉气,把漫天暑气滤了大半。
终南山自古便是楼观派的祖庭所在,山间道观十有八九都承楼观法脉,唯独这藏在深林里的玉清观,是实打实的茅山上清一脉。
这处别院是王远知亲手择址营建,规模不大,只一方院落、三间殿宇、寥寥数名清修道士,守的却是《上清大洞真经》的正统传承,平日里闭门清修,少与外界往来。
道观西侧的斋厨里,正飘出一阵阵勾人的鲜香气,朝着四周蔓延。
萧然正系着粗布围裙,站在灶前翻炒。
铁锅是他特意托山下铁匠铺打的,比道观里原本的陶釜趁手得多,灶里的松柴烧得噼啪作响,锅里的鲜笋、山菌配着嫩菘菜,混着一点胡麻膏的咸香,被旺火激得淋漓尽致,鲜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萧然的一头短发,和这个时代的人格格不入。
虽然来到这个时代也有几个月了,可还是不习惯留长发,觉得不方便打理。
道观在山下的村子里面找了一个妇人做厨娘,萧然吃不惯,自己动手,厨娘只能在旁边看着帮忙打下手。
萧然的厨艺得到了道观里面所有人的认可,炒菜手法让厨娘惊为天人,没想到还能这样做菜。
殿内青烟袅袅,太上老君圣像前的铜炉里燃着清淡的柏子香,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松涛凉气,压下了盛夏最后几分燥意。
早课的诵经声正缓,几名清修道士端坐在蒲团上,手捧经卷,齐声诵念着《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》,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回荡。
“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;大道无情,运行日月;大道无名,长养万物。吾不知其名,强名曰道...”
最前排的主位蒲团上,端坐着一身素色道袍、须发如雪的王远知。
而在他身侧不远处,一个小小的蒲团上,正规规矩矩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。
正是两岁的小兕子。
小兕子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软缎小襦裙,发髻上系着的小红绳随着诵经的节奏轻轻晃着。
怀里抱着一本王远知特意给她抄的、巴掌大的大字经卷。
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认真,嫩生生的奶音跟着众人的诵经声,一字一顿地念着。
咬字虽有些含糊,却偏偏坐得端正、念得有模有样,半点不怯场。
念着念着,小丫头的小鼻子忽然不受控制地一耸一耸,黑葡萄似的眼睫飞快颤了两下。
一股勾人的鲜香味,顺着穿堂的山风悄摸摸飘了进来,不浓不烈,却偏偏像长了小钩子,精准地钻进了她的小鼻子里,瞬间把脑子里的经文字句冲得七零八落。
是小囊君做菜的香味!
小兕子瞬间就坐不住了。
悄悄停下了嘴里的念叨,肉乎乎的小手把那本小字经卷轻轻放在蒲团上,圆溜溜的眼睛先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王远知,见师父依旧闭着眼诵经,没看她,又飞快扫了一圈殿里专心诵经的道士们,没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。
小兕子起身,迈着小短腿,屁颠屁颠地朝着殿外跑,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生怕晚了一步,那勾人的香味就没了。
跑出去的动静不大,却没逃过王远知的感知。
王远知依旧双目轻阖,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,半点没有要开口叫住她的意思。
在道观生活了一年了,小丫头对这里很熟悉。
嗅着香味,甚至闭着眼都能找到斋厨的位置。
一个小脑袋探入斋厨,“小囊君~窝饿啦~”
萧然看向门口的方向,笑了笑,“马上就可以吃饭了,兕子再等等。”
“嗯呐嗯呐~”小短腿迈过门槛,进入斋厨。
里面的香味浓郁,小丫头忍不住的咽口水。
“系又又~”小兕子闻出来了,萧然炖了鸡肉。
鸡肉里面放了很多大补的药材。
道家饮食方面也有忌讳,但没有佛门那般严苛,不是完全不吃荤腥。
小兕子和萧然吃的都是单独做的,其他人的是大锅菜。
小丫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本来就身体羸弱,自然需要多吃荤菜,至于萧然都不算道士,更不忌讳。
厨娘帮忙把饭菜送到斋堂,到早食时间,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过来了。
看到小兕子笑着喊:“小师姐!”
“兕子师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