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女应声而去,不过片刻便捧着一方宫廷御用的端砚、一锭上等松烟墨。
再配着上好的宣纸与狼毫笔轻步走来,将文房四宝在廊下石案上规规矩矩铺摆妥当,件件都透着宫中的精致法度。
萧然走到石案前,随手拈起墨锭便往砚中注水磨墨,既无文人研墨的标准指法,也无古法里 “轻推慢旋、力度匀和” 的规矩。
手腕随意搭着,墨锭在砚里胡乱打转,动作粗糙又随性,墨汁磨得浓淡不均,砚台边沿还沾了好几处墨渍,全然不管章法体面。
这副模样落在李丽质眼里,只觉得处处别扭,实在看不习惯。
李唐皇室本就天生在书法丹青上极有禀赋,又自幼浸淫名师法度,早已刻入骨血:
李世民酷爱书法,独尊王羲之,一手飞白书笔势苍劲飘逸,冠绝当世,平日对《兰亭序》真迹临摹不辍,书法造诣堪称帝王中顶尖。
李泰与李治亦善书法,只不过李泰工于草书、隶书,李治除了工于草、行、隶书外还与父亲一样,工于飞白体。
李世民亲自抚养的晋阳公主小兕子也是写得一手好飞白,临摹李世民的手书甚至周围的人都分辨不出哪个才是真迹。
长乐公主李丽质墓志记载“散玉轴于缥帙,悬镜惭明;耀银书于彩笺,春葩掩丽。”
尽管长孙皇后的书法墨宝因为年久失传,但看过长孙皇后墨宝的古人,都将其与吴采鸾、胡惠斋、张妙净、朱淑真、管道升等诸位女书法家相提并论。
甚至称赞说“皆具有俊才,出其柔翰,俱各精妍”,可见长孙皇后的书法水平亦是不容小觑。
一门上下,从皇帝到皇后,从皇子到公主,个个精于笔墨、严守法度。
骤然见萧然这般毫无规矩、随性粗率的笔墨姿态,李丽质纵使知道他性子淡然不羁,也难免觉得格格不入。
这与她从小所学、所见的文人风雅、宫廷仪轨,实在是相去太远。
看得李丽质是浑身难受。
萧然磨罢墨,随手抓起狼毫笔,握笔之法更是让李丽质心头一紧 。
竟不是古法执笔,而是五指虚捏笔杆,如同握着寻常细棍一般,既无笔锋正位的讲究,也无指实掌虚的法度,全然是现代握笔的随意姿态。
垂眸落笔,纸上字迹随性而成,无半分刻意雕琢。
李丽质瞧着他这全然不合书道的模样,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的诧异,上前轻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:
“小郎君笔法自成一格,不知书法师从何人?”
萧然笔尖微顿,抬眸时神色平淡自然,没有半分局促,淡淡回道:
“并无师承,不过是自己随便写写,未曾专门学过。”
一旁的长孙皇后始终未曾开口,目光却静静落在萧然身上,细细打量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此前李世民曾与她提过,从王远知那里得知,萧然早前失了记忆,过往身世一概不记得。
可在这贞观年间,但凡能识文断字、提笔书写之人,家境便绝不会差,多半是士族子弟或书香门第出身,自幼便有师长教导笔墨法度。
哪怕萧然磨墨执笔全无法度,书法亦无师承,全然是野路子写法,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规矩气韵,能识字也比绝大多数人强。
这般矛盾之处,让长孙皇后在心底暗暗琢磨起他的身世来。
素来感念萧然对小兕子的照拂之恩,若不是萧然,兕子病情怕现在还未痊愈。
这份恩情沉甸甸记在心头,若是能循着些许线索,帮萧然寻到他的家人故土,帮他找回身世,也算是替兕子还了他一份人情,了却一桩心事。
萧然握着狼毫,依旧是那副现代握笔的姿态,落笔时力道均匀却僵硬,全然不懂毛笔书写的顿挫转折,竟真的把柔软的狼毫当成了坚硬的钢笔来用。
纸上的字迹横平竖直,没有半分毛笔字该有的柔劲与气韵,笔画僵直得如同木棍,既无起笔的藏锋、收笔的回锋,也无粗细浓淡的变化,连撇捺都写得平直生硬,没有丝毫舒展之感。
墨汁因他掌控不当,有些地方晕染开来,墨痕模糊,有些地方却又墨色偏淡,字迹发虚。
字的大小也参差不齐,结构松散,毫无章法可言,全然没有李丽质自幼所学的书法那般端庄雅致、灵动飘逸。
反倒透着一股笨拙的直白,像是孩童初学写字,却又比孩童多了几分随性的潦草。
李丽质俯身凑近,目光落在宣纸上,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与无奈,一时间竟真的不知该如何评价。
便是宫中最低等的书童,也懂些笔墨法度,可萧然这字,却完全跳出了她所有的认知。
说丑,倒也不至于,每个字都清晰可辨,透着一股不加修饰的直白。
可说好,又实在牵强 —— 没有笔锋,没有气韵,没有章法,僵硬得如同刻在纸上,连最基础的笔墨之道都未触及,分明是把毛笔当成了寻常细笔胡乱涂抹。
心底的别扭更甚从前,暗自思忖:这般识字却不懂书法,无师承却能提笔,当真奇怪。
可转念一想,他本就失了记忆,又说未曾专门学过,倒也难怪如此。
只是这般全然不合书道的字迹,落在她这般精于笔墨的人眼里,终究是浑身不自在,却又不好直言苛责,只能轻轻抿了抿唇,眼底满是复杂的神色 。
既有对这般 “怪异” 字迹的不适,也有对萧然身世愈发浓厚的疑惑。
萧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李丽质的纠结,笔尖在纸上疾走,字迹依旧僵直却条理分明,开口便直奔正题:
“铁锅既已让人去打造,我便把炒菜的法子尽数写下来,等锅成了,直接照着做便是。”
一边写一边随口道,全是现代最寻常的炒菜门道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日常小事:
“先记死一个要领 ——热锅凉油,大火快炒。”
“锅洗净烧干,架在火上烧到发烫,再倒油,油不用多,薄薄覆住锅底就够。”
“油热之后,若有葱姜便先丢进去爆香,没有便直接下料。”
“菜要切得薄、切得匀,倒进去后必须不停翻炒,绝不能粘在锅底。”
“火要旺,手要快,就图一个‘快’字,才能保住菜的鲜脆,不会煮得软塌塌的。”
“绿叶菜炒到颜色变亮、刚断生,就撒盐调味,再翻两下立刻出锅,炒久了发黄发苦。”
“要是炒肉,先把肉炒到变色就先盛出来,再炒配菜,最后混在一起翻匀,肉才嫩,不会老得嚼不动。”
“还有两个要紧处:一是铁锅用完必须擦干,不能留水,不然会生锈。”
“二是炒菜别用小火慢熬,那是炖菜的做法,炒菜就求快、求脆、求鲜,只放盐调味就够,越简单越好吃。”
萧然说得轻描淡写,可这些全然颠覆当下饮食做法的法子,落在李丽质和长孙皇后耳中,只觉处处新奇,又莫名觉得有理 。
只是她们怎么也想不通,这般失了记忆、连毛笔都握不好的人,怎么会懂这些闻所未闻的过日子诀窍。
萧然又嘱咐了很多细节,都是和小兕子有关系的。
对小兕子的用心程度,远超长孙皇后和李丽质的预料。
李丽质也看出来了,要不是小兕子,萧然估计都不会留下炒菜的法子。
虽然有点扎心,但这就是事实。
“好,我记住了,会和厨子说的。”李丽质应道。
萧然换了一张宣纸,落笔凝重了几分,写下 “细盐提纯” 四字,字迹依旧僵直。
边写边说道:“如今也有煮盐、滤盐之法,能清去泥沙,让盐色白上几分,但那不算真正的提纯。”
“这些法子去的,只是看得见的泥渣,去不掉的,是盐里藏着的苦味。”
李丽质觉得萧然懂的有点多。
“咸中带涩,入口微苦,后味发麻,这便是现在盐里的杂气。”
李丽质不太懂,但是觉得萧然说的很厉害的样子。
萧然笔尖轻动,写下的不是什么神技,只是现代最基础的重结晶分离常识,却足以碾压这个时代:
“粗盐入沸水化开,滤去泥沙,然后入锅慢熬,不要一次熬干。”
“最先析出的白盐,先捞出来,后面再结出来的盐,颜色发暗、味道发苦,一律弃去不用。”
“好盐先结,苦盐后沉,最先结出的盐最纯,咸味正,后面结的,全是苦味重杂质多的。”
“如此取头批白盐,再用清水重溶一次,再煮、再取头批结晶。”
“两遍下来,盐色雪白、入口只有纯咸,再无涩苦之味。”
写完,萧然把纸给了李丽质。
准备新纸,写制作简易鸡精的法子。
后世的鸡精原料是味精,味精是工业化的产物,萧然肯定是手搓不出来的。
味精的主要成分谷氨酸,这个时代想得到谷氨酸实在太难了。
所以只能做简易版的鸡精,比不上后世的鸡精,但是在这个时代也是碾压高汤的存在。
香菇里面的鸟苷酸是提鲜的物质,大量存在香菇了。
现在的香菇并不难获取,完全可行。
之前在道观萧然就做出来了,效果不错。
刨了一会儿地,小兕子和李梵音发现萧然没有过去,也跑了过来。
看到萧然写字,小兕子主动说道:“小囊君~窝摸摸~”
萧然把砚台推向小兕子,“好,兕子来!”
“嘻嘻~”
小兕子立刻踮起脚尖,有模有样地伸出小手。
只见小兕子小手扶着砚边,另一只手捏着墨锭,指节拿捏、手腕轻旋、力度匀缓,竟是标准至极的古法研墨姿势,轻重得当、缓急有度,半点不像两岁孩童,倒像是日日浸在笔墨里练过许久。
那是王远知在道观时,一点点手把手教出来的规矩。
李丽质站在一旁,看着小兕子认真抿着小嘴、一丝不苟磨墨的模样,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,眼底满是欣慰。
看过萧然辣眼睛的磨墨方式,觉得小兕子这个赏心悦目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