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丽质将萧然写下的三页纸轻轻捧起,走到长孙皇后身边,一同低头细看。
纸上字迹依旧僵硬潦草,横平竖直毫无风骨,与宫中严谨雅致的笔墨格格不入。
一页是铁锅炒菜之法,一页是细盐重结晶提纯,一页是香菇鲜粉的制作,条理分明、步骤清晰,句句务实,没有半句虚言。
长孙皇后看得极慢,一字一句都落在心上,神色平静,眼底却渐渐泛起波澜。
她这一生见多识广,看过名臣策论,读过方士典籍,却很少见过这般实在到近乎直白的文字 。
不引经,不据典,不言玄虚,只讲过日子的法子,却处处透着巧思与稳妥。
炒菜之法颠覆当下烹饪旧例,却合乎火性与食材本味。
盐法明知当世已有滤盐之术,却直指 “去苦留纯” 的关键,是真正懂行之人才能点破的细节。
香菇磨粉提鲜,更是取于自然、用得温和,无毒无燥,让人用的安心。
再联想到萧然之前对小兕子细致入微的嘱咐,长孙皇后心中已然明了:
这三页纸,没有一字一句是为讨好皇室,没有一字一句是为求取功名富贵,从头到尾,都只是为了她那年幼体弱的小女儿。
轻轻将纸页叠好,递还给李丽质,声音温雅平和,却带着几分叹惋与感念:
“虽笔墨无法度,行事无规矩,心性却是难得的干净纯粹。”
“不懂朝堂礼数,不慕皇权尊贵,连写字都随性至此,可见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。”
“可偏偏,对兕子的用心,细致到了衣食滋味、入口咸淡里。”
长孙皇后抬眸望向不远处正耐心陪着小兕子磨墨的萧然,目光柔和了几分:
“这些法子,看似寻常,却都是真正用过、试过、懂其中利弊的人,才能写得出来。”
“失忆不失本心,有才却不张扬,一心只护着兕子...”
“这般人,咱们记着他的好,便是了。”
顿了顿,又轻声叮嘱李丽质:
“往后兕子的膳食,便照着他的法子来,莫要负了这份真心。”
“是阿娘,我记住了!”李丽质郑重点头。
这些法子长孙皇后和李丽质都不知道真假,没有去验证,但是又丝毫不怀疑,更多的是震惊,还能如此之类的。
长孙皇后和李丽质说话的时候,萧然带着两个小公主去围墙下刨地了。
萧然是真想给小兕子开垦个菜园子出来。
小兕子是皇家金枝玉叶,她自然不缺菜吃。
适当的劳作,对小兕子有好处。
小兕子在道观的时候,也习惯做这些事情。
萧然带着两个小公主刨地,长孙皇后自始至终都没有阻止。
或许在其他人看起来荒诞,但是长孙皇后不在乎,小兕子高兴比什么都重要。
李丽质看着认真挖地的小兕子,忍不住笑了,“阿娘,兕子今晚,估计是不肯回立政殿了。”
“在这里也一样的。”长孙皇后笑了笑,“让人准备些适合这个季节种的蔬菜来。”
“好!”李丽质吩咐身边的宫女去准备。
长孙皇后没有参与,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。
怕自己的介入,影响了萧然和两个小公主。
好像一直都没有闲着,刨地,扫地,画符箓,还有读道家经典。
虽然不歇,但小兕子好像也不累,而是乐在其中。
李梵音的加入,小兕子没有排斥,还教着读道德经,画符箓这些。
日子那叫一个充实。
......
傍晚时分,夕阳把宫墙染得一片暖金,忙碌了一日的李世民终于走出太极殿。
眉宇间仍凝着几分处理朝政的沉峻,抬眼望了眼西边沉落的日头,随口向侍立在旁的张阿难问道:
“阿难,皇后与兕子,此刻是在立政殿,还是在宫外?”
张阿难躬身一礼,声音沉稳回道:
“回陛下,皇后殿下与三位公主自出宫之后,便一直留在永昌坊,未曾回宫。”
李世民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,唇角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
没料到竟逗留了这么久。
稍一沉吟,这位帝王挥了挥衣袖,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归意:
“既然都在永昌坊,那朕也先不去立政殿了。”
“朕也过去看看。”
话音落下,已迈步朝前走去,龙行虎步间,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,多了几分归家般的松弛。
张阿难连忙应声,低声吩咐左右备车护驾,一行人影伴着落日余晖,缓缓往永昌坊的方向而去。
到了永昌坊的宅院,便有内侍引路,李世民径直往后院走去。
才迈过门楣,夕阳铺洒的庭院里,一幕鲜活景象便撞入眼中,让步履沉稳的帝王都不自觉放轻了脚步。
萧然立在一侧,两个小小人儿各持一柄小巧竹帚,正在清扫院中落尘与细屑。
小兕子攥着那柄最合她身形的小竹帚,胖乎乎的小手把得稳当,弯腰、扫动、拢堆,一招一式利落又熟练,分明是常常做、日日练的模样。
微微低着头,额前碎发被薄汗沾在小鼻尖上,小眉头轻轻蹙着,一脸郑重其事,仿佛在做什么顶重要的大事。
小短腿稳稳站定,扫帚在她手里听话得很,沙沙几下便把为数不多的浮尘落叶扫成一小堆。
小模样认真又软萌,透着说不尽的鲜活可爱。
一旁的李梵音则生疏许多,握着扫帚轻手轻脚,动作怯生生慢半拍,与小兕子的熟稔灵巧截然不同。
李世民立在垂花门边,龙袍玉带仍带着朝堂的威严,看着小兕子有模有样、娴熟扫地的模样,那双惯于决断政事的眼眸里,先是掠过几分讶异,随即漫开一缕难得的柔和趣味。
以前见过兕子卧病孱弱的模样,见过她依偎在怀中娇软的模样,却从未见过这般健康、鲜活、专注又快活的小兕子。
这般在旁人看来近乎 “粗陋” 的小事,落在他眼中,竟只觉得格外生动,比宫中任何珍玩嬉闹都要顺眼几分。
李世民望着院中鲜活的一幕,目光缓缓一转,便瞥见了不远处的凉亭。
长孙皇后与李丽质正临栏而坐,石桌上摆着清茶与几碟精巧小点。
二人并未多言,只是静静望着院中扫地的三道身影,眉眼间皆是闲适惬意,全然没有宫中的繁文缛节与紧绷,一派悠然安稳。
李世民见状,眼底的柔和更甚,当即抬手对着身后的张阿难与随行内侍宫人轻轻一压,示意他们噤声止步,生怕半点声响惊扰了这难得和谐温馨的光景。
独自放轻了脚步,敛去朝堂上的所有威严,缓缓朝着凉亭走去。
长孙皇后与李丽质听得极轻的脚步声,转头望见是李世民,连忙起身敛衽行礼。
“都是家人,不需要如此,坐下说。”李世民拉着长孙皇后的胳膊。
“想来在道观,兕子和萧然也是如此!”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“阿爷,兕子过的很充实...”
李丽质把李世民离开后,萧然带着两个小公主做扫帚锄头,后面的刨地种菜这些全部说了一遍。
李世民望着院中那道认真扫地的小小身影,眼底浸满了难得的温和:
“朕从前总想着,朕的公主,便该过锦衣玉食的生活,可今日瞧着兕子这般...眼亮有神、手脚麻利,连精气神都与往日大不相同,朕突然觉得...”
“公主未必就要困在宫墙里娇生惯养,能这般跑跑跳跳、做些自己喜欢的小事,过得充实快活,身子也健健康康...似乎也不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