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丽质让人寻了长安城中小有名气的一位清修道士,特意请入永昌坊宅中。
本意是借着教小兕子与李梵音炼炁、画符箓的由头,分散小丫头的心思,让她少些念叨萧然、少些闷闷不乐。
那道士依着基础法门细细指点,本想着孩童初学至多懵懂入门,没想到小兕子早就凝炼出炁。
道士苦修多年都未能凝炼出炁,小兕子小小年纪居然有。
道士见状惊得瞠目结舌,半晌回不过神,只觉得小兕子是修道奇才,天赋异禀远超常人,连称世间罕见。
可即便有这般逆天天赋,即便道士耐心指点、李丽质从旁陪着,小兕子依旧提不起半分兴致,眼神始终黯淡,全程蔫蔫的,没有半分欢喜。
炼炁时走神,画符时也心不在焉,满脑子依旧是迟迟未归的小郎君。
这份依赖早已刻进心底,并非外物能轻易化解,全然超出了李丽质的预料。
看着依旧郁郁的小兕子,李丽质满心无奈,只能客客气气谢过道士,派人将人送回了道观,再想别的法子安抚。
晚上两个小公主还是睡在之前的房间,只不过萧然的位置,现在是李丽质睡。
其他人陪着不放心,李丽质亲自看着。
......
大清早,玉清观山门前薄雾还未散尽,萧然握着扫帚,细细清扫着门前的尘土与落叶。
虽不是正式入观的道士,可平日里观中弟子所做的洒扫杂务,几乎样样都做,只在饮食上不忌讳荤腥,其余作息行事,都与清修之人相差无几。
不多时,山道上走来一位牵着毛驴的老者,正是孙思邈。
他在终南山一带辗转了些时日,此刻终于来到玉清观门前。
抬手捋了捋胡须,望着观门轻声道:“终于找到了。”
随即对着正在扫地的萧然问道:“道友,王远知道长可在道观中?”
萧然闻声停下动作,转过身来,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。
孙思邈看向他,眼中也露出几分诧异,二人早前偶遇过,彼此都还有印象。
萧然停下扫地,开口道:“老丈,我们又见面了,我不是道士,王先生在观里。”
之前萧然给孙思邈胡饼,孙思邈给萧然药。
“原来这样,不知王道长可方便?”孙思邈指了指道观里面。
“方便的,老丈随我来!”
“多谢小郎君!”孙思邈牵着毛驴跟着萧然进入道观。
在院子里面见到了一身道袍,拿着拂尘的王远知。
看到孙思邈,王远知笑着走过来,“孙老,好久不见啊!”
孙思邈笑着拱手见礼,眉眼间裹着久别重逢的温厚笑意,朗声开口:“道长,多年未见,你依旧风骨清和,风采依旧,半点不见老态!”
王远知抚着长须朗声一笑,摆了摆手,语气里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与自嘲:
“孙老莫要打趣贫道了,这般年岁,早已是垂垂老矣,哪还谈得上风采依旧。”
“倒是多年不见,孙老倒是没有什么变化,能在此处与你重逢,实在是难得啊!”
萧然算是听出来了,这两人是故交好友。
王远知抬手轻轻抚着颌下花白蓬松的长须,连忙侧身往观内客堂方向虚引:
“孙老翻山越岭赶来,一路定然辛苦,快随贫道入内堂落座,咱们一别数年,有太多话要聊,慢慢叙谈便是。”
一旁侍立的小道士连忙上前,恭恭敬敬地接过孙思邈手中的驴绳,牵着毛驴往后院僻静处好生照料,免得惊扰了两位长者叙旧。
孙思邈笑着拱手谢过,缓步跟着王远知往内堂走,目光扫过院中干净规整的院落、廊下堆放的待济粮米,眉眼间愈发温厚,边走边沉声开口:
“老头子此番前来,本是机缘巧合,近日我在终南山一带游走行医,顺路救治山下村落的百姓,竟听不少村民念叨,说玉清观近来时常接济困难人家,村里的孤老寡幼,都得过观里的照拂。”
“早年便知晓这玉清观是道长的清修之所,与道长阔别多年,心里本就一直挂念,听闻村民这般说,便特意寻了路径找来...”
王远知闻言轻轻摇头,脸上满是谦逊温和的神色,边走边缓缓开口:
“孙老太过抬举贫道了。”
“贫道不过是守着这玉清观清修,虚度岁月罢了,哪有什么作为。”
“那些接济穷苦百姓的粮米绸缎,也并非贫道所有,皆是世间善心之人托付赠予,贫道不过是代为转交、做个中间人,何曾有半分功德可言。”
顿了顿,看向孙思邈的目光里满是敬佩,又继续说道:
“倒是孙老你,常年奔波于山野村落之间,不辞辛劳为百姓救死扶伤、祛除病痛,以医术济世度人,救民于疾苦之中。”
“这般行事,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,更是最贴合我道家‘济世利人’的根本理念。”
“与孙老这般修行相比,贫道闭门清修的浅薄行径,实在是深感惭愧啊。”
孙思邈当即朗声一笑,摆了摆手,语气豁达又通透:
“道长此言差矣,世间修行本就无高低之分,不过是路径不同、初心如一罢了,哪有什么优劣之别!”
“道长守着这玉清观,闭门清修的同时不忘开仓济民,为一方百姓遮风挡雨、解温饱之急,是守着一方善土,积的是润物无声的功德。”
“我这老头子不过是闲不住,背着药箱游走四方,遇上病痛便伸手搭救,行的是一路救苦的小事。”
“守观积德,行医济世,皆是顺着我道家济世利人的本心行事,走的都是修行正道,不过是方式不同罢了。”
“道长何须惭愧,这般善举,已是难得,咱们各守各的道,各尽各的心,便是最好的修行喽。”
二人落座,小道士恭敬奉上观里自采的山茶花茶。
两位久别重逢的老友相对而坐,言谈间尽是舒展笑意,从早年相交的旧事聊起,越谈越是投机。
孙思邈缓缓说起这些年云游四海、踏遍山川的见闻,江南的烟雨、塞北的风沙、行医途中遇见的山野奇事与民间冷暖,一一娓娓道来。
王远知也听得兴致盎然,顺势说起观中日常清修的点滴、弟子们的稚拙趣事,还有近来接济乡民时遇上的种种暖心事。
两人时而抚须轻笑,时而轻声慨叹,一个讲云游四方的洒脱,一个说守观清修的安然,话语投契,心意相通,满室都浸着久别重逢的融洽与欢悦,不知不觉间便聊得十分尽兴,浑然不觉时辰已过。
聊着聊着,孙思邈想到萧然。
“对了道长,之前引老头子进来的小郎君是何人?”孙思邈对萧然颇为好奇。
“逸尘啊!”王远知捋了捋胡须,“他不是道观道士,就是住在这里...孙老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几日前,老头子在路上遇到过,那个时候一起的还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娘子。”
“盘缠吃完了,还是小郎君给的胡饼...”孙思邈把遇到萧然用药换饼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那是兕子,之前是逸尘送兕子去长安城...”王远知笑着说道。
“兕子?”孙思邈越想越觉得眼熟。
“是陛下的十九公主...”
孙思邈一惊,“原来老头子没有看错,果然是公主!”
“孙老也知道兕子?”
孙思邈点点头,“一年前,陛下派人找老头子入宫为十九公主诊治,那个时候的公主可不是这般啊?”
孙思邈百思不得其解!
王远知也说起了,自己如何把小兕子带出来,如何治好病情。
“公主殿下天赋异禀...逸尘居然也如此了得!”孙思邈听完萧然和小兕子的事情,也是震惊不已。
“孙老,你特意提起逸尘,可是有什么问题?”王远知继续问道。
孙思邈轻轻捻着颌下胡须,眸中带着医者察人观气的细致,缓缓道出心中观感:
“老头子前几日初见逸尘时,他神色晦暗,眼神空茫无依,整个人浑浑噩噩、心气涣散,活脱脱一叶无根浮萍,瞧着便是满心迷茫、无处落脚的模样,连周身气脉都透着颓丧无措。”
“可今日再见,不过短短数日,逸尘竟是大变了模样。”
“眼神清亮有神,言行沉稳妥帖,周身再无半分往日的茫然颓唐,反倒透着一股笃定通透的气性,像是彻底寻到了归处、定下了心神,得了机缘点拨,已然脱胎换骨。”
“老头子瞧着着实诧异,又念及他当日赠饼的情分,故而特意问起,想来他这几日,是遇上了能暖心定神的事,才彻底走出了过往的困顿吧。”
王远知闻言抚着花白长须,朗声笑叹,语气里满是对老友眼光的叹服:
“孙老这双察人观气的眼睛,还是这般毒辣通透,世间诸事半点都瞒不过你!”
“不瞒孙老,逸尘这孩子,此前确如你所见,是个无根无依的性子。”
“流落在终南山,整颗心都飘着,浑浑噩噩无牵无挂,如同风中残絮、水上浮萍,看似守着道观清修,实则压根没定下心性,连半点扎根的念头都没有。”
“此番他送兕子归京,往返一趟反倒想通了诸多心事,回来之后便亲口同贫道说,过往已然无法更改,往后只想过得踏实笃定,寻个归处好好扎根。”
“心定了,神自然就安了,往日的茫然颓丧尽数散去,这才换了一副精气神,也算这孩子机缘到了,寻到了属于自己的方寸根基。”
孙思邈点点头,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。
两个人走出内堂,恰巧遇到了萧然。
“先生,老丈...”萧然主动打招呼。
“逸尘,给你介绍一下。”王远知想让萧然结识一下孙思邈。
王远知当即侧身,朝着孙思邈微微抬手:“逸尘,快过来见过孙老。”
“孙老与贫道乃是相交多年的道家故友,同修大道,只是孙老素来不恋观中闭门清修,一心行走世间、云游四方。”
“以一身精湛医术悬壶济世,踏遍山野村落救死扶伤,为穷苦百姓祛除病痛、解民疾苦,是真正心怀苍生、积满功德的有道长者,日后你若是有修行或是身子上的疑惑,尽可向孙老多多请教。”
孙老?精湛医术?悬壶济世?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,萧然脑海中蹦出一个名字:孙思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