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?”萧然被问愣了,“五娘为什么这样说?”
“这个三锭脚踏纺车不就是为了道观开源吗?”李丽质以为萧然是想给道观增加点收入。
萧然尴尬笑了笑,“并不是啊!”
“那小郎君这是?”
“这是准备的诞辰礼物。”
听到萧然说诞辰礼物,李丽质恍然大悟。
之前确实没想过这方面。
“殿下不缺吃穿,也不缺奇珍异宝,那些东西我还没有,所以寻思送纺车...”
李丽质先是微微一怔,握着袖角的手指轻轻一顿,随即那双温婉的杏眼猛地睁大,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愕,方才平和淡然的神色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撼。
此前满心只当萧然是为玉清观盘算生计,想靠改良纺车给道观添些进项,压根未曾往更深层想。
可此刻经萧然一语点破,她才骤然回过神来 。
这哪里是寻常的诞辰贺礼,分明是能惠及万千农户、利遍天下百姓的物件。
李丽质深知纺织乃是民生根本,寻常妇人终日纺绩也难供家用,这三锭纺车若是传开,能省无数民力、增数倍纱线,其价值远胜任何金银珠玉。
想通这一层,她唇角微张,呼吸都不自觉轻了几分,望着萧然的眼神里,除了震惊,更添了几分难言的动容。
李丽质定了定神,开口说道:“小郎君费心了,这个礼物阿爷阿娘应该很喜欢...”
“喜欢就好...”
萧然给李丽质的震惊不仅仅是纺车,之前的细盐炒菜这些也是。
萧然凑到张五郎身边,找个话题闲聊起来,“老丈,刚才进村的时候,看到吵架,围观的人很多,但好像没有劝的意思。”
“其他人可能是不想管,也管不了,为什么不找村正呢?”
“矛盾越来越严重,怕是更不好收拾了。”
听到萧然说起这个,张五郎一脸无奈,“哎,曲江池村这样很久了。”
李丽质也接过话题,“村正不管吗?”
“许久没有村正了,现在没有能管事的。”张五郎一边说着,手上功夫没有停。
李丽质闻言微微蹙起秀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对朝廷规制的了然,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。
轻声说道:“村正虽不算朝廷命官,不入官品,终究是乡里主事的小吏,是衔接县司与村民的桥梁。”
“依我朝规制,村正之位空缺后,本应由村中乡老牵头,推选品行端正、德高望重、能服众的乡邻,拟定人选后上报县司,待县司核准批复,便可正式主事理事。”
顿了顿,又想起进村时看到的那幕争执,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,继续说道:
“如今这位置空置这般久,邻里间的口角纷争没人调解,只能僵在原地,往后若是遇上赋税统计、徭役分派,或是农桑时节的灌溉、农具调配这类琐事,连个牵头统筹的人都没有,久而久之,难免生出更多乱子,累及村民生计。”
“按说县里掌管一方乡里,这般关乎民生的小事,不该拖延许久、置之不理才是,怎会让曲江池村一直没有村正主事,任由村里这般散漫无序?”
张五郎停下手中的刨子,脸上的无奈更重了些,叹了口气说道:
“娘子有所不知,不是村里没人能当,是真没人愿意当啊!”
“村正虽说是个主事的,可终究是个没俸禄、没名分的苦差事,净是得罪人的麻烦事。”
张五郎拿起墨斗,轻轻弹了一道墨线,继续说道:“村正管的都是邻里口角、赋税统计、徭役分派这些琐事,调解纠纷要得罪人,催缴赋税要遭人怨,遇上县里派下来的差事,办不好还要被问责。”
“咱们村的乡老们,要么年纪大了,身子骨跟不上,管不动这些杂事,要么家里有生计要忙,没心思耗在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上。”
“之前乡老们也商议过,想推老头子来当,可老头子一辈子靠木匠活计养家,要是当了村正,日日应付这些琐事,手里的活就停了,一家老小的生计就没了着落,实在是分身乏术。”
张五郎苦笑一声,指尖摩挲着木件,“自顾自活着就不容易,哪有精力去管这些事情。”
“至于县里,前阵子也派人来问过一次,可那会儿县里忙着核查户籍、安抚流民,催了两句便没了下文,咱们村没人主动牵头,这事就这么一天天拖下来,久而久之,就成了如今这般没人主事的模样。”
“都不容易!”萧然知道这个时代的百姓很难,辛辛苦苦,只是勉强填饱肚子。
生产力低,粮食的亩产也低。
“老丈,村里的民风如何?”萧然继续问道。
张五郎放下手中的墨斗,蹲下身,抓起一把散落的木屑,又缓缓松开,脸上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,语气里满是一言难尽的苦涩:
“民风啊...说起来真是让人头疼。”
“平日里各过各的日子,倒也安分,可架不住总有扯不完的矛盾、嚼不完的闲话,再加上没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,小事也能闹成大事。”
“上一任村正,也是乡老们推选出来的,人不错,也想好好替村里办事。”
“他这村正当得,真是处处受气。”
“两家争半分田埂,他跑前跑后调解,好话说尽,两边都不领情,反倒说他偏私、拿了好处。”
“县里催赋税,有几户人家故意拖延,他上门去劝,轻则被冷言冷语怼回来,重则被指着鼻子骂,说他帮着县里压榨乡亲。”
“就连农忙时节,各家抢灌溉的水,他去协调,差点被人推到渠里。”
“他掏心掏肺替村里着想,可到头来,没落着半点好,反倒得罪了一堆人,家里的田地都顾不上种,还被人背后嚼舌根,说他爱管闲事、图虚名。”
“没干满一年,就被这些糟心事气病了,几个月之后,人就没有了。”
张五郎站起身,拿起刨子,却没再动手,语气沉重:
“自那以后,就没人再愿意接这担子了。”
萧然听着都头大,确实很棘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