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思邈闻言回过神,连忙敛了眼底的怔忡,抬手轻轻捋了捋胡须,面上重新漾起温和的笑意,语气放缓:
“抱歉,是老头子唐突了,方才瞧着这位小娘子,眉眼间竟有些眼熟,像极了老头子前些年偶然见过的一个娃娃,一时便看愣了,倒让小郎君见笑了。”
说罢,孙思邈又看向小兕子,视线扫过她红润的脸蛋、清亮有神的眼眸,还有那蹦蹦跳跳全然不见疲态的模样,心底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当年那皇宫公主病骨支离,怎会如眼前这孩子一般,面色莹润,眼神灵动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,半点病态都无?
定是只是眉眼巧合相似,终究是认错了。
孙思邈说着便缓缓蹲下身,与小兕子平视,枯瘦却温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小脑袋上,眉眼间的笑意满是慈爱:
“相逢便是缘分,老头子也没什么好东西,送小娘子一个香囊吧。”
说罢,孙思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青布香囊,针脚细密,囊身绣着简单的艾草纹样,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草药清香,与方才的药粉味不同,更显清雅。
“这里面装的也是驱虫的草药,磨得细细的,带在身上,山野里的蚊虫鼠蚁便都不敢近了,小娘子收着。”
小兕子眨了眨圆溜溜的大眼睛,目光落在香囊上,又转头看向萧然,小身子轻轻晃了晃,那模样分明是喜欢,却又记着要先问过萧然的意思。
萧然瞧着这温馨的模样,笑着朝小兕子点头,温声道:“老丈给的,兕子就收着吧。”
小兕子闻言,立刻咧开嘴笑了,伸出小手,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香囊,攥在掌心,又学着平日里道观里见的礼数,微微弯了弯腰,奶声奶气地说道:
“多谢先生~”
孙思邈看着她这般乖巧的模样,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脑袋,眼底的笑意更浓,只觉得这孩子眉眼讨喜,性子又乖,倒越看越喜欢了。
孙思邈又拿出一个香囊,递给锦娘,“还有一个...”
“先生太贵重了!不可!”张五郎连忙说道。
“都是自己采摘的草药,不值钱的。”孙思邈拉起锦娘的手,放在小丫头手里。
“还不谢过先生。”听到是行医,张五郎对孙思邈多了几分敬意。
“多谢先生!”锦娘连忙说道。
“不用客气!”孙思邈笑了笑。
孙思邈把自己的毛驴牵到另一边,把毛驴背上的东西全部卸下来。
找个地方坐下,拿起自己水壶喝了口水,咬了一口胡饼。
小兕子拿了两个糖包子,小跑到孙思邈旁边,“先生~给尼哒~”
孙思邈笑了笑,明白这是小丫头感谢自己的,不想白拿香囊。
一看小兕子身上的衣服就不便宜,非富即贵。
“多谢小娘子!”
孙思邈当即放下手中的胡饼,伸手接过糖包子。
没有推辞!
这糖包子是小丫头记着他送香囊的心意,特意拿来的谢礼,是孩童最纯粹、最直白的一份感念,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金贵。
现在的孙思邈也缺吃的,看得出来,小兕子不缺。
孙思邈自然也就接受的心安理得,他不是迂腐之人。
锦娘没有吃的给孙思邈,她吃的还是小兕子给的。
锦娘拿起镰刀去旁边割了些嫩草,喂孙思邈的小毛驴。
孙思邈由衷笑了,“是个好孩子!”
这份不善言辞的淳朴,倒比千言万语更动人。
另一边的萧然拿着香囊,觉得这个味道确实很好闻。
给小兕子系在腰间,这是好东西。
休息的差不多,萧然几人还是选择一起走。
这样小兕子和锦娘有个伴。
张五郎走之前还和孙思邈打了招呼,小兕子和锦娘也同样如此。
孙思邈这才注意到糯糯,之前看到了,以为是刚出生的小马,年纪小。
现在仔细一看发现是长不大的马。
看着萧然几人走远,孙思邈脑海中想的都是小兕子。
“兕子...这个名字也熟悉...”孙思邈喃喃自语,但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。
孙思邈也没有再纠结,遇到两个小丫头,让孙思邈心情不错。
......
一路同乘牛车,两个小丫头挨坐在软乎乎的干草上,小手牵得紧紧,叽叽喳喳说个不停,从风车说到小马,从吃食说到花草,声音细碎又轻快,半点倦意也没有。
多半时候都待在牛车里,偶尔兴致上来,便轮流骑着糯糯慢走一段,糯糯温顺地跟在牛车旁,走得稳稳当当。
日头西斜,晚霞漫开,路越走越宽,往来的行人、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骑马的,都朝着长安方向赶路。
路人的目光频频投来,倒不是看牛车与人,而是盯着旁边那匹小巧玲珑的糯糯 。
大唐不缺好马,高头大马随处可见,可这般娇憨可爱、长不大的矮马,实在稀罕,引得一路行人频频侧目,满眼新奇。
暮色渐浓,巍峨的长安城墙终于横亘在眼前。
墙体高耸厚重、绵延无际,城楼翘角在晚霞余晖里透着雄浑大气,城门口车马络绎、人流如织,扑面而来的是帝都独有的恢弘气象。
牛车缓缓停在城外岔口,张五郎勒住牛绳:“小郎君,兕子,我们爷孙便不进城了...”
这话一出,牛车上两个小丫头意识到要分开了。
小兕子攥着锦娘的小手猛地一紧,圆溜溜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不舍,小嘴巴微微瘪起。
锦娘也低着头,紧紧揪着衣角,方才叽叽喳喳的欢喜一下子淡了下去。
“小囊君~” 小兕子扯着萧然的衣摆,声音软软的,满是舍不得。
萧然揉了揉小兕子的小脑袋:“锦娘家就在山下曲江池村,离玉清观近得很,往后我们回山,随时都能来看锦娘,也能请锦娘去观里玩。”
小兕子眨了眨眼,眼底的失落慢慢散开,立刻重重点头,转头看向锦娘,小声音认真又期待:“锦娘~以后也要一起玩~”
“嗯!”
锦娘也用力点头,“兕子,你要来我家,我给你摘最甜的野果!”
“嗯呐嗯呐~”
萧然把小兕子从牛车抱到了糯糯背上。
锦娘趴在牛车沿上,一直朝着小兕子用力挥手。
小兕子也举着小手,挥了又挥,直到牛车慢慢走远,才依依不舍地收回手。
两个小丫头半天建立了不错的关系。
“兕子,我们走吧!”萧然牵着小马。
之前可以不用牵着,是因为没有人,现在路上人多,不牵着不放心。
“嗯呐嗯呐~”
刚走没几步,便有三四个人快步围了上来,拦在萧然与糯糯身前,目光死死黏在小巧玲珑的糯糯身上,眼里满是喜爱与急切,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急切的讨好。
为首一人穿着体面,瞧着像是城里的富商,搓着手笑道:
“小郎君留步!在下瞧这小马实在稀罕,模样娇憨,性子看着也温顺,不知可否割爱?价钱好说,多少钱你开,好商量!”
旁边一人也连忙附和:“这马在长安城里从未见过,若是肯卖,我愿用两匹高头大马换,再添些绸缎布匹!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语气愈发急切,周遭路过的行人也被吸引过来,围在一旁指指点点,都对着糯糯啧啧称奇,议论着这罕见的矮马。
萧然皱了皱眉,轻轻攥紧手里的缰绳:“诸位,这匹小马是玩伴,不卖,多少钱、多少东西换,都不行。”
马背上的小兕子闻言,立刻伸出小手紧紧抱住糯糯的脖颈,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奶声奶气地喊:
“讨厌~”
“糯糯系窝哒~”
“系~窝~哒~”小兕子喊的很大声,宣誓主权。
看到萧然和小兕子身边没有其他随从护卫,觉得两个人的身份也一般,也就没有在意小兕子的呐喊。
大户人家的人肯定是有马车,婢女护卫这些的。
看到其他人没有让路的意思,萧然病情隐隐约约有点爆发的趋向。
易怒易爆,暴力倾向严重,好几个人拉不住。
“你们是听不懂人话吗?”萧然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有几个钱了不起?说了不卖!”
“还叨叨个没完...”
小兕子一下子拉着萧然的手,“小囊君~窝们不生气~”
“小囊君消消气~”
小兕子是见过萧然发疯的样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