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,檀香袅袅。
但这份雅致的气氛,此刻正被一种极其诡异的暗流搅得粉碎。
卢照邻正在铺纸研墨,那架势仿佛是在准备一场祭祀,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世家子弟刻进骨子里的考究与傲慢。而他的妹妹卢婉婉,则像是个影子一般,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旁。
一会儿帮他挽袖口,一会儿帮他理鬓角,那眼神几乎黏在了卢照邻身上,满是近乎病态的崇拜与……担忧。
“哥哥,这墨太浓了,婉婉帮你添点水。”
“哥哥,这纸有些皱,婉婉帮你抚平。”
李无忧瘫在太师椅上,手里摇晃着酒杯,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就差当场上演“德国骨科”戏码的兄妹俩。
啧啧,这就是五姓七望的家教?
不仅盛产绿茶和白莲花,看来还盛产“兄控”啊。
“王爷。”
或许是察觉到了李无忧那玩味且充满侵略性的目光,卢婉婉身子微微一颤。她咬了咬下唇,像是做出了什么巨大的牺牲,端起桌上的酒壶,迈着莲步走到李无忧面前。
“哥哥他……自幼心气高,若是言语上有什么冲撞,还请王爷海涵。”
她低垂着眉眼,声音柔弱得像是风中摇曳的小白花,双手捧着酒壶,为李无忧斟满了一杯酒:
“这杯酒,婉婉替哥哥敬王爷。只求王爷待会儿……能给卢家留几分颜面。”
李无忧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哥哥甘愿低声下气的世家贵女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颜面?
那是什么东西?能吃吗?
他并没有急着接酒,而是伸出手,极其轻佻地握住了卢婉婉那只端着酒杯的柔夷。
“啊!”
卢婉婉受惊,下意识地想要缩手,却发现对方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,根本挣脱不开。
“卢小姐的手,真是生得好啊。”
李无忧肆无忌惮地摩挲着她的手背,指腹滑过她细腻的肌肤,眼神却越过她的肩膀,直勾勾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已经气得浑身发抖的卢照邻。
“又白又嫩,用来弹琴是极好的。不过嘛……若是以后每晚都能用这双手给本王倒酒、研墨,甚至……红袖添香夜读书,那才不算暴殄天物。”
“李无忧!你放开她!!”
卢照邻终于忍无可忍,“啪”的一声摔了手中的毛笔,墨汁溅了一桌子。
他双目赤红,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,若不是顾忌这里是王府,怕是早就冲上来拼命了。
“放肆!竟敢对婉婉动手动脚!你……你有辱斯文!”
“这就叫有辱斯文了?”
李无忧松开卢婉婉的手,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笑得一脸邪魅狂狷:
“卢大才子,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。本王不过是摸了一下未来的侍女,你就气成这样?待会儿要是输了,看着你最心爱的妹妹给本王当洗脚婢,你还不得气得吐血三升?”
“你做梦!”
卢照邻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,重新拿起一支笔,指着李无忧喝道:
“废话少说!今日我就用这手中的笔,让你知道什么是天高地厚!什么是云泥之别!”
“婉婉,回来!看哥哥怎么收拾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!”
卢婉婉满眼含泪,一步三回头地退回到卢照邻身边,那模样,活像是一对被恶霸拆散的苦命鸳鸯。
“行行行,快开始吧。”
李无忧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,“本王的时间很宝贵,还得赶着回去给崔大小姐做第二次盐浴呢。”
卢照邻冷哼一声,提笔挥毫。
不得不说,这范阳卢氏的底蕴确实深厚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一首辞藻华丽、对仗工整的《咏兰》便跃然纸上。
“……幽兰生前庭,含以此待清风。清风脱然至,见别萧艾丛……”
卢照邻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笔傲立,脸上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情:
“殿下,请赐教。此诗乃是在下呕心沥血之作,无论是格律还是意境,皆属上乘。不知殿下那只会炼盐的手,能写出什么东西来?”
李无忧瞥了一眼那张纸,嗤笑一声:
“就这?”
“这也叫诗?无病呻吟,矫揉造作。除了堆砌辞藻,本王看不出半点风骨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,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摔。
“哐当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声,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听好了,卢照邻。本王今日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……诗仙临凡!”
李无忧负手而立,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狂放,仿佛在这一刻,那个盛唐的灵魂真的穿越千年,附着在了他的身上。
他张口,声音如洪钟大吕,震人心魄:
“君不见,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!”
“君不见,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!”
这开篇两句,如同九天惊雷,瞬间炸响在卢照邻的耳边。
卢照邻原本不屑的表情瞬间凝固,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。
这气势……这意境……
怎么可能是一个纨绔能写出来的?!
然而,李无忧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。他一步一吟,每走一步,身上的气势便拔高一分,压得卢照邻脸色苍白,冷汗直流。
“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!”
“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!”
“烹羊宰牛且为乐,会须一饮三百杯!”
……
“五花马,千金裘,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!”
当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,只剩下那激昂豪迈的诗句,还在房梁上回荡,久久不散。
卢照邻面如土色,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他看着那个站在光影里、宛如谪仙般的男人,只觉得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面前。那种来自于才华上的绝对碾压,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,碾碎成了齑粉。
在这首《将进酒》面前,他刚才写的那首《咏兰》,简直就像是小孩子的涂鸦,连拿出来擦屁股都嫌硬!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卢照邻嘴唇哆嗦着,身子摇摇欲坠,“这绝对不是你写的……这等绝世之作……怎么可能是你……”
“噗——!!”
急火攻心之下,再加上那被碾压的绝望,卢照邻只觉得喉头一甜,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,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。
“哥哥!!”
卢婉婉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扑过去想要扶住他,却被那惯性带得摔倒在地。
“哥哥!你别吓我!哥哥你怎么了?!”
她哭得梨花带雨,转头看向李无忧,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哀求:“你……你把哥哥气死了!你这个恶魔!”
李无忧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看着地上这对狼狈的兄妹,眼中没有丝毫怜悯。
“气死?那倒不至于,就是心眼太小,气量太窄。”
他走上前,一把拉住正准备抱起卢照邻痛哭的卢婉婉的手腕,将她强行从地上拽了起来。
“放开我!我要带哥哥去看大夫!”卢婉婉拼命挣扎,指甲在李无忧的手背上划出了几道红痕。
“想走?”
李无忧冷笑一声,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:
“卢婉婉,愿赌服输。”
“你哥哥输了,而且输得很彻底。”
“按照之前的赌约……”
李无忧低下头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,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:
“从这一刻起,你就是本王的人了。”
“至于你哥哥……福伯,找个担架把他扔出去。别死在本王府里,晦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