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崔氏的家主崔明公,此刻正站在逍遥王府的二门外,手里拄着那根象征着世家权威的紫檀龙头杖,脸上挂着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。
来之前,他已经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。
一位身染重疾、刚刚吐过血的皇子,此刻定然是躺在病榻上,面色枯槁,满屋子药味,等着他这位德高望重的世家老泰山去送温暖、送关怀。
“咳咳。”
崔明公清了清嗓子,对着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:“待会儿进去了,步子都要放轻些。王爷身子弱,受不得惊吓。咱们是来谢恩的,更是来探病的,要把咱们崔家的礼数和风骨拿出来。”
随从们连忙点头称是,一个个屏气凝神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福管家,请带路吧。”
崔明公整了整衣冠,摆出一副沉痛肃穆的架势,随着福伯迈进了通往后花园的月亮门。
然而。
前脚刚跨进门槛,后脚还没落地,一股极其霸道、辛辣、混合着浓郁肉香的怪味,就如同千军万马一般,呼啸着冲进了他的鼻腔。
紧接着,是一阵震耳欲聋的丝竹管弦之声,夹杂着男人豪迈的大笑和女子的娇喝。
“好!这块肉烫得妙!七上八下,嫩滑爽口!”
“再来一坛酒!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愁!”
崔明公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,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片场,误入了平康坊哪家新开的青楼楚馆。
只见宽敞的后花园内,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。
正中央那张巨大的石桌旁,那个传闻中应该在喝药的逍遥王李无忧,此刻正瘫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。
他一手端着夜光杯,一手拿着象牙筷,身旁围着四五个容貌娇美的宫女。
一个在给他捶腿,一个在给他扇风,还有一个正剥好了荔枝往他嘴里送。
而在他对面。
那个号称大唐才学第一的魏王李泰,此刻毫无形象地撸着袖子,一脚踩在石凳上,满嘴流油,正对着一口翻滚的红汤铜锅大快朵颐。
“大哥!这毛肚绝了!脆!真脆!”
李泰一边哈着热气,一边冲着李无忧竖大拇指,“比宫里那些没滋没味的炖菜强了一万倍!”
更离谱的是场中间。
那位刚被“抢”回来的突厥女将阿史那·燕,此刻换上了一身火红的舞衣。
她并没有在哭泣,也没有在受刑,而是手里握着两把弯刀,借着酒劲,在那激昂的胡乐声中,跳起了一支狂野至极的刀舞。
刀光闪烁,红裙飞扬。
每一次旋转,都带起一阵香风;每一次挥刀,都引来周围一片叫好声。
角落里。
那个让百骑司闻风丧胆的女统领龙一,正盘腿坐在树梢上,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杀人无数的长剑。
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下面的热闹,眼神里虽然清冷,却没多少杀气,反而透着一股子纵容。
这哪里是什么养病的王府?
这分明就是酒池肉林!是人间极乐窟!是比皇宫还要奢靡百倍的温柔乡!
崔明公那张保养得宜的老脸,瞬间精彩得像是开了染坊。
红一阵,白一阵,最后变成了铁青色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他颤巍巍地举起拐杖,指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景象,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荒唐!
太荒唐了!
他活了六十岁,还没见过把养病养出这种花样来的!
“哟,崔老来了?”
李无忧眼尖,一眼就瞥见了门口那个风中凌乱的老头。
他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,反而像是见到了老朋友一样,热情地招了招手。
“快快快!给崔老加个座!这火锅刚开锅,味道正着呢!”
福伯赶紧搬来一把太师椅,还贴心地在上面垫了个软垫。
“崔老,您请。”
崔明公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惊,努力维持着世家家主的体面,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去。
“老臣……参见逍遥王殿下,参见魏王殿下。”
“免礼免礼。”
李无忧摆摆手,指了指桌上的铜锅,“崔老吃饭了吗?没吃整点?这可是本王独家秘制的红油锅底,专治各种不开心。”
一股辛辣味扑面而来,崔明公被呛得咳嗽了两声。
“殿下……老臣听说殿下身体抱恙,特来探望。可如今看来……殿下这身子骨,似乎比老臣想象的要……硬朗许多?”
崔明公这话里带刺,显然是在讽刺李无忧装病。
“硬朗个屁。”
李无忧叹了口气,捂着胸口做西子捧心状,“本王这是在以毒攻毒。太医说了,心情好,病才能好。本王若是整天对着药罐子哭丧着脸,那才是真的要死了。”
“您看……”
他指了指正在跳舞的阿史那·燕,又指了指吃得满头大汗的李泰。
“看着他们这么有活力,本王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好几岁,这心里一高兴,气血也就通畅了。”
崔明公嘴角抽搐。
歪理!
全是歪理!
但看着李无忧那副慵懒惬意、毫无防备的样子,崔明公心里那股子轻视和算计,却反而更重了几分。
看来传言非虚。
这位逍遥王,确实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阿斗。
贪图享乐,好色如命,毫无城府。
这样的人,虽然手里握着红薯这种神物,但也终究只是个给他人做嫁衣的命。
只要能投其所好,把他哄高兴了,那这逍遥王府,岂不就成了崔家的后花园?
想到这里,崔明公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老奸巨猾的笑容。
“殿下言之有理。”
崔明公顺着李无忧的话说道,“人生在世,须尽欢。殿下虽然身在皇家,但能有这份洒脱的心境,实在是难得。”
“既然殿下喜欢热闹,那老臣这次……算是来对了。”
“哦?”
李无忧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老头,“崔老带了什么好东西?”
崔明公拍了拍手。
“啪!啪!”
原本嘈杂的音乐声稍微停顿了一下。
只见崔明公身后,两个身披斗篷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。
“殿下,上次那庶女不懂事,恐怕伺候不好殿下。这次,老臣特意将家中那对不成器的双胞胎孙女带来了。”
崔明公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,甚至是炫耀。
“她们自幼由名师教导,琴棋书画无一不精,且性子温婉,最是解语。”
“特送来给殿下……解闷。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那两个身影同时伸手,解开了身上的斗篷。
哗啦——
斗篷滑落。
整个后花园,仿佛瞬间亮堂了几分。
就连正在狂炫羊肉的李泰,都忘了咀嚼,嘴里叼着半块肉,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前方。
“卧……槽……”
李泰发出了没文化的惊叹。
只见月光下,站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。
无论是身高、体态,还是那如瀑的青丝、如雪的肌肤,甚至是眼角那一颗泪痣的位置,都分毫不差。
唯一的区别,是她们的衣服。
左边那个穿着淡粉色的襦裙,眉眼低垂,羞涩怯懦,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。
右边那个穿着淡蓝色的纱衣,眼神灵动,嘴角含笑,像是一朵盛开在风中的勿忘我。
一静一动,一羞一媚。
这哪里是双胞胎?
这分明就是上天雕琢出的两件绝世艺术品!
“清河崔氏崔盈盈(粉)。”
“清河崔氏崔灵灵(蓝)。”
两个少女盈盈下拜,声音如同黄鹂出谷,合在一起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。
“拜见王爷。”
李无忧手里的酒杯,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桌上。
酒水洒了一身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慢慢坐直了身子,那双桃花眼里,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光芒。
这崔老头,是下了血本啊!
这种极品,哪怕是在皇宫里也找不出第二个来。
“好!好!好!”
李无忧连说三个好字,脸上的笑容逐渐扩大,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崔老这份礼,本王……甚是喜欢。”
他站起身,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,直接光着脚走到那对双胞胎面前。
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,像是在欣赏两件稀世珍宝,又像是在审视两个即将入口的猎物。
“只是……”
李无忧突然皱起眉头,一脸苦恼地摸了摸下巴。
“这两位妹妹长得实在太像了,本王这眼神不太好,分不清谁是姐姐,谁是妹妹啊。”
崔明公呵呵一笑,正要开口介绍。
却见李无忧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。
“不用介绍。”
李无忧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突然伸出两只手,分别抓住了两个少女的手腕。
“本王懂医术。”
“分不清不要紧,本王亲自把把脉……自然就清楚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