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,十里长亭。
这里本是文人墨客折柳送别、吟诗作对的风雅之地。此时正值春日,杨柳依依,桃花灼灼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让人想谈恋爱的酸臭味。
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皇家马车,正尴尬地歪在路边。
看起来是车轴断了,几个侍卫正满头大汗地修车,而那位著名的刁蛮公主高阳,正站在路边的草地上,急得直跺脚。
“笨死了!都修了半个时辰了!本宫还要去弘福寺进香呢!”
高阳公主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襦裙,衬得她肌肤胜雪,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满是娇嗔与不耐。她虽然年纪尚小,但那股子皇家的贵气与骄纵,已经初具规模。
就在她发脾气的时候,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轻和尚,恰到好处地走了过来。
这和尚长得确实不赖。
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那一身纤尘不染的僧袍穿在他身上,竟然穿出了一种超凡脱俗的禁欲感。尤其是那双眼睛,看似悲悯众生,实则桃花泛滥,盯着高阳公主的时候,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。
此人,正是后来名震大唐、让房家满门抄斩的罪魁祸首——辩机。
“公主息怒。”
辩机双手合十,声音温润如玉,透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磁性,“此时春燥,动怒易伤肝火。贫僧这里有刚从寺中带出来的清露,公主若不嫌弃,可饮一杯解解渴。”
说着,他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竹筒,微微欠身,递向高阳。
那姿态,既恭敬,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亲昵。
高阳原本正烦躁,突然看到这么个俊俏和尚,眼睛顿时亮了一下。她虽然骄纵,但毕竟是个颜控,面对这般温文尔雅的出家人,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。
“你是哪个寺的和尚?倒是懂事。”
高阳伸手去接竹筒,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辩机的手背。
辩机没有躲,反而微微抬眼,给了高阳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:“贫僧辩机,乃弘福寺僧人。今日得见公主,实乃贫僧三生有幸。”
这一幕,正好落在了不远处刚刚赶到的李无忧眼里。
“咔嚓!”
李无忧手里刚拿起来装样子的折扇,直接被捏断了骨架。
他坐在特制的轮椅上,由福伯推着,躲在柳树后面,看着那对“眉来眼去”的狗男女,气得天灵盖都要冒烟了。
好啊!
这就是历史的惯性吗?
车坏了,和尚来了,水递了,手摸了,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去草丛里探讨佛法了?
这哪里是送水,这分明是在给房遗爱那个铁憨憨织绿帽子!
“龙一。”
李无忧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暴戾,“看到那个光头了吗?”
龙一站在轮椅旁,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如电:“看到了。主子,要杀吗?”
“杀?太便宜他了。”
李无忧冷笑一声,把手里的断扇往地上一扔,“大庭广众之下杀人,容易落人口实。咱们是文明人,要讲究策略。”
“去,给本王把他踹飞。”
“理由?”龙一问。
李无忧眯起眼,看着那个还在冲高阳公主放电的辩机,咬牙切齿地说道:
“理由就是……这秃驴长得太贼眉鼠眼,在那反光,吓到本王的马了!”
“……是。”
龙一嘴角抽搐了一下,看了看自家主子坐的轮椅,又看了看那匹拴在十丈开外、正在悠闲吃草的老马。
这马得多好的视力,才能被那个背对着它的光头吓到?
不过,主子的命令就是圣旨。
龙一没有丝毫犹豫,身形如猎豹般窜出,瞬间跨过数十丈的距离。
此时,辩机正沉浸在即将搭上皇家公主的喜悦中。他看着眼前这位娇憨可爱的公主,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一条通往权力的捷径。
突然。
一股恶风从侧面袭来。
辩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感觉腰侧像是被一头奔跑的犀牛狠狠撞了一下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“啊——!!”
刚刚还宝相庄严、风度翩翩的辩机和尚,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。手中的竹筒洒了一地,那一身洁白的僧袍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,最后重重地摔进了旁边的泥坑里,啃了一嘴的泥。
“啊!”
高阳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一声,手里的帕子都掉了。
“什么人?!竟敢……”
她刚要发怒,转头一看,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轮椅上,被福伯推着,慢悠悠地从柳树后面晃了出来。
“哟,这不是高阳妹妹吗?”
李无忧一脸的“惊讶”,仿佛刚才下令打人的不是他。他虚弱地靠在轮椅背上,甚至还应景地咳嗽了两声:
“咳咳……这么巧,你也在这儿看风景?”
高阳一愣,随即大喜:“无忧哥哥?!”
她也顾不上那个摔进泥坑的和尚了,提着裙摆就跑了过来,一脸的惊喜与关切:“哥哥你怎么出来了?太医不是说你要静养吗?你的身体好些了吗?”
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小丫头,李无忧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点。
还好,还没陷进去,还有救。
“本来是好些了。”
李无忧叹了口气,捂着胸口,一脸痛苦地指了指远处那个正挣扎着从泥坑里爬起来的辩机,“但是刚才看到那个光头,本王这心口……突然就堵得慌。”
这时候,辩机终于爬起来了。
他那一身月白僧袍已经变成了灰泥色,脸上也全是污泥,狼狈不堪。他愤怒地盯着龙一,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李无忧,强压着怒火,双手合十:
“这位施主!贫僧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纵仆行凶?!”
“贫僧乃是出家人,施主如此暴戾,就不怕佛祖怪罪吗?”
“佛祖?”
李无忧嗤笑一声,示意福伯把自己推过去。
他来到辩机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嘴仁义道德、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花和尚,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。
“佛祖怪不怪罪我不知道,但本王现在就很想怪罪你。”
李无忧伸出一根手指,嫌弃地指了指辩机那个在阳光下有些刺眼的光头:
“本王这人,五行缺木,最忌讳这种光秃秃的东西。”
“你顶着这么大个灯泡在本王面前晃悠,还晃到了本王那匹心爱的小马驹,害得它差点受惊。”
“你说……你该当何罪?”
辩机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。
这是什么狗屁理由?
这分明就是找茬!
“施主!你这是强词夺理!”辩机深吸一口气,试图维持高僧的风度,讲道理,“贫僧只是在为公主解忧,何错之有?施主身为皇族,怎可如此不讲道理?”
“道理?”
李无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转头看向龙一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:
“龙一,告诉这位大师。”
“在本王面前,什么才是最大的道理。”
龙一冷冷一笑,捏得指关节咔咔作响,一步步逼近:
“主子不喜欢光头。”
“这就是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