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老六的笑僵在脸上,那几个人也停下了吹捧,齐刷刷地转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大牢最里面,光线照不到的暗处,慢慢走出来三个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,穿着一身绯色官袍,白白净净,蓄着三缕长须,正是刚刚审他们的京兆尹。
他走得很慢,脚步很轻,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。
他身后半步,跟着一个中年人,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,面容清瘦,颧骨微高,一双眼睛不大,却亮得惊人。
他没有穿官服,可那通身的气派,比旁边穿着官袍的人还要压人。
京兆尹微微躬着身,走在他侧后方,姿态恭敬得像是下属见了上司。
最后面那个,一身黑衣,身形瘦长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的眼睛很冷,像两块石头,没有光,没有温度,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。
他走路的步子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像是一团影子。
赵老六的目光落在最后面那个黑衣人身上,浑身一抖。
那人的眼睛扫过来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,不是人,像狼,像蛇。
他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,脊背一阵阵发凉,手指都在哆嗦。
他咽了咽口水,又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京兆尹。
这位刚才还在堂上审他们的大人,此刻正弯着腰,走在那穿青袍的人身后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赵老六虽然没什么文化,但在这条街上混了这么多年,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。
能让京兆尹都卑躬屈膝的人,那得多大的来头?
他一个激灵,连滚带爬地扑到铁门前,双手抓着栅栏,声音卑微到了极点,像是在求庙里的菩萨。
“您、您是……”
高士廉看着他那副模样,脸上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。
那笑容很温和,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我是来救你们的。”
赵老六的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咚咚响。
“大人!大人救救我们!”
他身后那几个人也反应过来了,跟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。
“大人救命!”
“我们什么都说!”
“求大人开恩!”
高士廉看着跪了一地的人,笑容不减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侧头,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人。
“黑影,好好解救他们。”
“好好地”三个字,咬得格外清楚。
黑衣人点了点头,声音低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“是。”
高士廉转身,往外走去。京兆尹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看了赵老六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,有怜悯,有嘲讽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赵老六被他看得莫名其妙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可他还来不及细想,就看见黑衣人走上前来。他连忙挤出笑脸,搓着手,声音里带着讨好。
“大哥,开个门,放我们离开呗。”
黑衣人没有说话,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,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他手腕一翻,铁锁应声而断,铁链哗啦啦掉在地上,砸出一片灰尘。
赵老六的眼睛亮了,嘴里的话还没出口,一道寒光闪过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脚。
然后他看见自己的脚在往下倒,看见自己的身子也在往下倒,看见脖子下面,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帮大汉的血溅了一地,溅在墙上,溅在栅栏上,溅在黑衣人面无表情的脸上。
有人尖叫,有人哭喊,有人连滚带爬地往墙角躲,可那堵墙,挡住了所有的路。
惨叫声在大牢里回荡,一声比一声高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然后,一声接一声地断了。
最后一声惨叫消失的时候,大牢里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的火苗在烧,能听见墙角的蟋蟀在叫,能听见血从台阶上往下淌的声音,一滴,一滴,又一滴。
黑衣人收起匕首,在尸体上擦了擦手,转身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油灯晃了晃,灭了。
黑影走出大牢的时候,日头正高。
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,落在他身上,将那身黑衣晒得发烫。
他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模一样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匕首还握在手里,刃上的血已经被阳光晒干了,凝成暗红色的斑点。
高士廉负手站在廊下,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短。
京兆尹站在他身后半步,微微躬着身,姿态恭敬得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。
黑影走到高士廉面前,停下脚步,没有说话,只是将匕首往靴子上蹭了蹭,蹭掉最后一点干涸的血迹,然后收回腰间。
高士廉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京兆尹。
“杨兆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和,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
京兆尹的肩膀微微一颤,喉结滚动了一下,努力挤出一个笑容。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高、高大人……”
高士廉看着他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,那笑容和蔼极了,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晚辈。
“别紧张。”
京兆尹连忙挺直腰板,下巴微微扬起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。
“不紧张,下官不紧张。”
可他后背的冷汗,已经把里衣浸透了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泛白,脸上的肌肉却还在努力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笑容。
高士廉看着他那副模样,笑意更深了。
他没有戳穿,只是往前走了两步,在离京兆尹很近的地方停下,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我相信,杨兆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。”
京兆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又张开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找回自己的声音。
“那帮人……那帮人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咽了咽口水,继续道,“心存愧疚,畏罪自杀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肩膀都垮了下来。
高士廉看着他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他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京兆尹的肩膀。
那动作不重,却让京兆尹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“很好。”
高士廉收回手,转身往外走去。黑影跟在他身后,步伐依旧很稳,像一道无声的影子。
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阳光里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京兆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阳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发青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根柱子,像一尊石像,像被人抽走了魂。
过了很久,他才抬起手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,那汗是凉的,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抖。
“来人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一个衙役从旁边跑出来,看见他那副模样,吓了一跳。
“大、大人?”
京兆尹闭上眼,又睁开,声音恢复了平静,只是那平静底下,藏着什么东西在发抖。
“大牢里的那几个人……畏罪自杀了,你去处理一下,把善后的事做好。”
衙役愣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可对上京兆尹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那眼神,冷得像腊月的冰,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是。”衙役低下头,快步往大牢方向走去。
京兆尹站在原地,抬头看了看天,日头正高,阳光刺眼,照得他有些眩晕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燥热,吹动他的袍角,猎猎作响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战,拢了拢衣领,转身往府里走去。
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回荡,一下,一下,越来越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