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遗爱送走李丽柔,转身往府里走。
刚穿过前院,福伯就从旁边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二郎,人到了。”
房遗爱脚步微顿,点了点头,大步往厅堂走去。
厅堂里,一个人正站着等候。
他身形修长,肩宽背阔,穿着一身玄色劲装,袖口扎得紧紧的,腰间悬着一柄短刀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一张棱角分明的脸,浓眉如刀,眼窝微陷,目光锐利得像鹰隼。
颧骨很高,下巴削尖,嘴唇薄而紧抿,整个人透着一股从刀尖上滚过来的冷硬。
看见房遗爱的瞬间,他单膝跪地,动作干脆利落,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公子。”
房遗爱抬手示意他起来。“那帮人怎么样了?有没有把人带出来?”
那人站起身,微微垂首,声音低沉:“属下赶到的时候,已经迟了。人没有见到。”
房遗爱的眉头微微皱起。那人继续道:“地上有未清理干净的血渍,量很大。”
属下仔细查看过,不止一处,沿着走廊一路都有,以属下判断,那帮人,全都被杀了。“”
房遗爱闻言,拳头不自觉地攥紧,指节泛白,他站在那里,沉默了片刻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没想到长孙无忌竟然这么狠。”
他原本的计划是想把赵老六从大牢里弄出来,找个安全的地方藏着,等风头过了,再让他把长孙家指使闹事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。
不需要什么证据,不需要官府认可,只要传到百姓耳朵里就够了。
人言可畏,众口铄金,长孙家的名声一旦受损,比丢几条生意渠道更伤筋动骨。
可现在,赵老六死了,全死了。
房遗爱松开拳头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人,摆了摆手。“下去吧。”
那人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厅堂。
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很快就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是房遗爱在遇刺之后让福伯着手建立的暗卫。
那一次在城门外被人追杀,差点丢了命,他就想明白了,钱再多,没命花也是白搭。
他需要一把刀,不需要多锋利,但要够快,够隐蔽,够忠诚。
这把刀磨了几个周,不大,但每一寸都是好钢。
福伯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,见那人走了,才走进来。
他站在房遗爱身侧,小心地开口:“二郎,下一步怎么做?要不要再给他们一个教训?”
房遗爱摇了摇头,“不用了。现在把精力放在传播上面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福伯,“让说书先生们继续讲,一桩一件,都讲清楚,不需要添油加醋,越是平淡,越是让人信。”
福伯点了点头,接着手指微微搅在一起,忽然问:“那今晚二郎还出门吗?”
房遗爱愣了一下,转过头,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福伯。
福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,搓了搓手,干笑道:“少爷,老奴是有正事。”
房遗爱的目光更怪了,他上下打量了福伯一眼,慢悠悠地开口:“什么正事?不会是去看望你那个老相好吧?我劝你节制一点。”
他往后退了半步,目光在福伯脸上转了一圈,“看你现在的状态差了很多。之前看着可还是一个帅小伙,现在,啧啧。”
福伯的老脸腾地红了,从脸颊烧到耳根。
他挺起胸膛,梗着脖子反驳:“哪有!我可还是宝刀未老!”声音又急又高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。
可说完,他的声音又矮了下去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戳穿了,小声嘟囔道:“还不是二郎之前带我去,我哪会认识翠花……”
房遗爱轻咳了两声,移开目光,这事儿确实是他的锅。
那次去城南办事,顺路带福伯去了一家小馆子,老板娘翠花端菜上桌,福伯的眼睛就直了,筷子掉了都不知道。
他摆了摆手,故作镇定道:“行了行了,快走吧。这些话可不要在阿柔面前讲。”
福伯一听这话,精神头又回来了。他嘿嘿一笑,拍着胸脯保证:“二郎放心,老奴嘴严得很,绝对不会在二夫人面前多说一个字。”
房遗爱嘴角抽了抽:“二夫人?这话可不要在阿柔面前说。”
福伯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假装没听见。
那背影,比刚才来的时候挺拔了不少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衣袍在身后翻飞,急不可耐,一溜烟就消失在门外。
房遗爱站在厅堂里,望着福伯消失的方向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他转过身,往书房走去。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脚步,嘴角弯了弯,翠花,这名字还挺好听。
但跟阿柔比,那还是差了许多。
他迈步继续往前走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昏黄里,远处传来几声犬吠,又被风吹散了。
今夜月黑风高。
厚厚的云层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,天地间不见一丝光亮。
风从城外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,刮过旷野,刮过树梢,刮得枯枝呜呜作响。
城外的官道上,一队黑影正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。
他们穿着夜行衣,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双眼睛。
步伐整齐,间距一致,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,像是一群在夜色中潜行的狼。
走在最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,抬起手。
身后的队伍齐刷刷停住,没有一丝拖沓,那人朝前方望去——不远处,一片黑沉沉的建筑群伏在地面上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那是梁家的粮仓。
梁家世代经营粮食生意,囤积居奇,富甲一方。
这一片粮仓,是他们半辈子的积蓄,也是他们在长安城立足的根本。
粮仓很大,四周砌着高高的围墙,墙头上插着碎瓷片,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。
门口挂着两盏灯笼,在风中摇摇晃晃,像是随时会灭。
领头的黑衣人盯着那两盏灯笼看了片刻,一挥手。
黑影们无声地散开,像水渗进沙土,消失在夜色中。
风更大了,云层在天上缓缓移动,月亮露出半边脸,清冷的光洒下来,照在那些黑衣人的刀尖上,一闪,又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