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梁家粮仓的围墙在黑暗中矗立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围墙很高,青砖垒了丈余,顶上插着碎瓷片,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墙内是一片黑沉沉的建筑群,粮垛、库房、营房,层层叠叠,像一座小城。
墙外是一条宽阔的通道,沿墙每隔数十步立着一根火把,火光摇摇晃晃,将巡逻队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队巡逻兵沿着墙根走过来。
为首的是个小队长,四十来岁,脸上带着熬夜的倦色,眼皮耷拉着,脚步也有些发飘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人,手里提着长矛,矛尖在火光下偶尔闪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都精神点。”小队长打了个哈欠,声音沙哑,“盯紧点,别让人钻了空子。”
身后的人应了一声,声音也是懒洋洋的。
他们走过了这条道无数遍,闭着眼都能走,哪里会有什么人?
拐角处,一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长在墙边,枝叶茂密,在墙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影。
巡逻队从树下经过,火把的光照进阴影里。
几道黑影从树后窜出,无声无息,快得像夜风。
刀光一闪,又灭了。小队长还没来得及反应,喉咙上就多了一道口子,温热的东西往外涌,他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
身后那四个人也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,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软地瘫在地上。
领头的人蹲下身,在小队长身上翻了翻,摸出一块铜牌,在手里掂了掂。
他朝身后挥了挥手,低声说了两个字:“换衣。”
几个人迅速扒下巡逻队的衣服,套在自己身上,又把尸体拖进树后的草丛里,用枯枝败叶盖住。
火把重新亮起来,几个人排成一队,沿着围墙继续往前走。
步伐,间距,甚至连那种懒洋洋的劲儿,都和刚才那队人一模一样。
他们沿着墙根走了半圈,来到一扇小门前。
领头的人掏出那块铜牌,在门上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两下。门后传来窸窣的声响,门栓被拉开,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。
“换班的?”门后探出一张脸,火光昏暗,看不清表情。
领头的人点了点头,把铜牌递过去。
守卫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,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,棱角分明,眉眼锋利,可天黑,看不真切。
守卫没有多问,把门推开,侧身让开。
几个人鱼贯而入,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。
围墙之内,是另一番景象,高高的粮垛像一座座小山,堆得整整齐齐,在夜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的香气,混着稻草的干燥气息。
远处有几间营房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偶尔传出几声咳嗽和翻身的声响。
一切都很安静。
几个人贴着墙根,无声地散开,消失在粮垛之间的阴影里,等着换班的时机。
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脚步声从营房那边传来,另一队巡逻兵沿着墙根走过来。
为首的是个矮胖汉子,圆脸,留着两撇小胡子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晃晃悠悠地走着,嘴里还哼着小曲。
“哟,小五!”
他看见靠在墙根阴影里的几个人,几步走过去,拍了拍领头那人的肩膀,笑骂道:
“不是,你小子,带你去了一趟风雪楼就不认人了?见了哥都不吱一声?”
他的手停在那人肩膀上,笑容忽然僵住了。
不对,小五的肩膀瘦得像竹竿,摸着硌手,这个肩膀宽厚结实,像块石板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那张脸,灯笼的光照在那张脸上,棱角分明,眉眼锋利,根本不是小五。
他的瞳孔倏地收缩,嘴巴张开,想喊,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出不来。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胸口多了一个东西,是刀柄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。他身后那四个人也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,血流了一地。
领头的人蹲下身,用死者的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,站起身,朝身后挥了挥手。
“进去。”
几个人沿着墙根,往粮垛最密集的方向摸去。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阴影吞没。
半个时辰后。
“咚咚咚咚咚——”
鼓声骤然响起,从墙外传来,越来越急,越来越密,像暴雨砸在铁皮上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这是敌军来犯的警报。
围墙内瞬间炸开了锅,营房的门被撞开,士兵们从里面冲出来,有人光着脚,有人只穿了条裤子,有人一边跑一边系盔甲。
将领们扯着嗓子吼:“列队!都给我列队!拿上兵器!快!”
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,将整片粮仓照得如同白昼。
脚步声、喊叫声、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马厩里的马被惊得嘶鸣,踢着栅栏,尘土飞扬。
刚刚混进来的几个人趁着混乱,从粮垛后面溜出来,无声无息地朝着预定的方向摸去,没有人注意到他们。
墙外,田掌柜站在一处土坡上,望着远处粮仓的轮廓。
夜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面前站着十几个人,手里挽着弓,箭头指着粮仓大门的方向。
“死也要给我拖住一刻钟。”田掌柜的声音很沉,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传出去。
十几个人齐声应道:“是!”
箭矢如雨,嗖嗖地飞向粮仓大门。
守卫被压得抬不起头,有人中箭倒地,有人缩在门后不敢出来。
可对面的人越来越多,箭矢越来越密,田掌柜这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第一个人的箭壶空了,从腰后拔出短刀,朝大门冲了过去,跑了十几步,倒下了。
第二个人接上,也倒下了。第三个人,第四个人……
火力越来越弱,箭矢越来越稀疏,大门后面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地面都在震动。
旁边的侍卫急得满头是汗,拉着田掌柜的袖子,声音都在发颤:“掌柜的,快走吧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田掌柜咬着牙,盯着远处的粮仓,一动不动,他的手在抖,额头上全是汗,可他没有走。
他想起房遗爱那张脸,他知道,这件事办不成,他也不用回去了。
“顶住!都给我顶住!”他的声音都劈了,扯着嗓子喊,“要是这次没成,等他们反应过来,就再也没机会了!”
侍卫急得直跺脚,可他知道劝不动,只能拔出刀,站到田掌柜身前。
粮仓大门轰然打开,骑兵举着火把冲出来,马蹄声震天动地,似乎是要发起最后的冲锋。
就在这时,围墙里面忽然亮起一抹火光。
那火光不大,只有一点,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可那一点光,像是种子落进油里,猛地炸开,火焰从粮垛上窜起来,越来越高,越来越亮,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橘红色。
田掌柜看着那火光,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了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笑了。
“成了。撤。”
他转身,骑上马往黑暗中驶去,身后,火光冲天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围墙内的喊叫声、哭喊声、马嘶声混在一起,被夜风送出去很远。
风更大了,火也更大了,梁家几代人的积蓄,今夜,全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