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，梁家厅堂里只点了一盏灯，火苗在灯盏里微微晃动，将满室的黑暗搅得忽明忽暗。
梁崇瘫坐在椅子上，头上缠着布带，布带已经被血浸透了，干涸后变成暗红色，贴在额头上。
他的眼睛空洞无神，盯着头顶的房梁，嘴唇翕动着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：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他想起那天长孙无忌走后，自己在厅堂里趴了很久才爬起来。
现在，粮仓没了，梁家几代人的积蓄，一夜之间全没了。
那是他爹留给他的，是他爷爷留给爹的，是梁家在长安城立足的根本。
他忽然打了个寒战，想起长孙无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，牙关开始打颤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以为那天的话只是吓唬他，以为长孙无忌再狠也不敢动梁家的命脉，他错了。
管家站在一旁，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里一阵阵发酸。
他在梁家干了大半辈子，从少爷小时候起就跟着，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唯利是图的商人，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老爷……”他把滑落的毯子往梁崇肩上拢了拢，“您别太伤心了。身子要紧。”
梁崇没有反应，还是盯着房梁，嘴里喃喃着“完了”。
管家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，什么“钱财乃身外之物”，可梁崇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管家急得直搓手，忽然福至心灵，声音拔高了几分：“老爷，不行咱们还可以东山再起啊！”
梁崇的身子猛地一震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，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他转过头，盯着管家，嘴唇哆嗦着：“东山再起……”念叨了两遍，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，动作太猛，椅子往后倒去。
他抓着管家的手，指甲都嵌进了肉里，“走！我们现在就走！离开这里！离开京城！”
管家被他抓得生疼，却不敢吭声，只是连连点头。
他从来没有见过老爷这个样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。
梁崇松开手，跌跌撞撞地往内室走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离开这里……”
他怕了，不是怕穷，是怕死。
那人能烧他一次粮仓，就能烧他第二次，下一次，烧的可能就不是粮仓了。
管家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，慢慢蹲下身，把那把倒下的椅子扶起来，放回原处。
椅子还是那把椅子，可坐上去的人，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了。
翌日清晨，消息像瘟疫一样，从梁家传出去，传遍了大街小巷，传到了每一座高门大院的深处。
韦家家主正在喝茶，听见下人禀报，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，半天没放下来。
“梁家的粮仓……全烧了？”下人的头垂得更低了：“是，说是走水，可昨晚没有打雷，也没有刮大风。”
韦家家主沉默了很久，摆了摆手，让下人退下。
王家家主正在书房里练字，听见这个消息，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团。
他搁下笔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，梁家跟长孙家合作的事，他不是不知道。
前几天长孙无忌在梁家闹得不愉快的事，他也不是没听说，可一夜之间，粮仓全烧了，他摇了摇头，没有说一个字。
更多的人在私下议论。“梁家那是长孙家的生意伙伴吧？说烧就烧了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听说前两天长孙无忌亲自去梁家谈事，谈崩了，当天晚上粮仓就着了。”
“这也太狠了……”“狠？你忘了长孙无忌是干什么的了？”
有人压低声音，说出所有人都在想却不敢说出口的话：“他就不怕陛下知道吗？”没有人回答。
长孙府。
长孙无忌坐在书房里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听着下人的禀报。
茶已经凉了，他没有喝，也没有放下。等下人说完，他沉默了很久，梁家的粮仓烧了？
他以为梁崇会怕，会乖乖把剩下的生意交出来，可他没有想到，会有人比他先动手。
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房遗爱，除了那小子，不会有别人。
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，那弧度很淡，带着几分嘲讽，几分自嘲，也好，省得我亲自动手。
睁开眼，端起那盏凉茶，一饮而尽。
甘露殿。
李世民正在批阅奏折，朱笔在纸面上移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当他看到梁家的粮仓被烧的消息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，旋即就舒展了开来。
虽然长孙家做得很严密，但他还是查到了一些长孙无忌与梁家的蛛丝马迹。
但据他了解的大多是粮草生意，他也就没管。
看到这封奏折，说实话，他的心中还是开心的。
毕竟世家的实力削弱了，对他来说，都是好事。
但好归好，一些面子上的工作还是要做的。
就在他还在思索两家之间为何闹掰之时，李公公的声音从殿外传来，“陛下，宇文士及求见。”。
李世民被打断了思考，放下朱笔。“宣。”
宇文士及快步走进来，步子又急又快，袍角在身后翻飞。
他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，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走到御案前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，声音都在发颤：“臣宇文士及，参见陛下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，“什么事这么高兴？”
宇文士及没有答话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布包，双手捧着。
他把布包放在御案上，一层一层地打开，外层的粗布，中间的白绢，最里面是一层油纸。
揭开油纸的瞬间，御案上多了一堆白花花的细末。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些细末上，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宇文士及用力点头：“精盐。一点杂质都没有，比胡商的精盐还要精细。”
李世民伸出手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用指尖捻起一点精盐，搓了搓，细得像面粉，又放在舌尖上。
只有咸，纯粹的咸，没有苦涩，没有腥膻，什么都没有，只有咸。
他闭上眼，感受着那一点咸味在口腔里化开，然后他睁开眼，笑了。
宇文士及站在下面，声音都在发抖：“这一批精盐目前已经提炼完成了，共有一万六千斗，按照这个品质，一斗卖上一千文都不为过。”
李世民一拍桌案，霍然站起。“好！好！好啊！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，声音越来越高，在大殿里回荡。
他转过身，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，步子又急又快。“房遗爱这小子，真是朕的福星，大唐的福星！”
宇文士及趁热打铁道：“陛下，房公子那套法子实在是高明，他把制盐的工序分成好几道，每道工序的人只做自己那一部分，互不相通。”
“又让人日夜轮班，人歇工不歇。这才几天工夫，就产出了这么多盐。他管那个叫‘工厂’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，眉头微微皱起来，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，手指又开始叩桌面。
宇文士及试探着开口：“陛下可是在想定价的事？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
宇文士及继续道：“臣斗胆建议，不如先定个高价，卖给那些世家，等他们买得差不多了，再降价卖给百姓。”
李世民摇了摇头。“不行，百姓也要能吃得上精盐。”
宇文士及想了想，又道：“那不如分成两种，一种精的卖高价，一种粗的卖低价？”
李世民还是摇头，宇文士及张了张嘴，想不出别的法子了。
李世民靠在椅背上，望着殿顶的藻井，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来人。”
李公公应声而入。
“传房遗爱入宫。”李公公领命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