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柔爱书坊门前停下时,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
房遗爱先下了车,转过身,熟练地朝车厢里伸出手。
李丽柔扶着他的手跳下来,站稳,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还盖着红布的匾额,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又飞快地抿住。
两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有看谁,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空气里飘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刚烧开的水,表面上平静,底下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房遗爱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她唇上飘了一下,又飞快地收回来。
李丽柔的手指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又触电似的放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房遗爱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些。
李丽柔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他身后。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,可这一次,谁也没有先伸手。
穿过前堂,往后院走。脚步还没踏进院门,嗡嗡的说话声就先涌了出来。
后院站满了人,年轻的书生,穿着青衫,手里还攥着书卷。
三四十岁的老秀才,面容清瘦,胡须蓄得整整齐齐,还有几个头发已经花白的,站在人群最后面,安安静静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月洞门上,眼里满是好奇。
他们是被高薪招来的,抄书这个行当,从来都是计页付酬,抄一页给几文钱,饿不死也吃不饱。
可这家书坊开出的价码,比市价高了整整三倍,还要签什么契约。
这在京城还是头一遭,有人说是骗局,有人说是噱头,可那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柜台上,由不得人不信。
房遗爱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牵着李丽柔走进院门。
说话声一下就停了,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。
李丽柔今日穿了一条青色的长裙,裙摆上绣着几朵素白的兰草,清新淡雅,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青荷。
风一吹,裙角轻轻扬起,露出一小截绣花鞋的鞋尖。
书坊的女掌柜快步迎上来,四十来岁,圆脸,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。
她朝房遗爱点了点头,转过身,面朝众人,声音清亮:“诸位,这位便是我们书坊的东家,房公子。旁边这位——”她往旁边让了半步,让出李丽柔,“是另一位东家,李小姐。”
院中安静了一瞬。
惊叹声像水波一样荡开,他们惊的不是东家的年纪,虽然确实年轻得过分,惊的是那位李小姐的容颜。
她站在阳光下,青色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眉眼如画,唇若点樱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几个年轻书生的眼睛都看直了,脖子不自觉地往前伸。
房遗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他在心里盘算开了,抄书这活,看来还是得让那些老秀才来干。
这帮年轻人还需要磨炼。
那帮书生还不知道,他们刚找到的高薪工作已经离他们远去了。
李丽柔被这么多人盯着,手心有些出汗,她下意识地往房遗爱那边靠了靠,身子贴着他的手臂。
房遗爱低下头,凑到她耳边,声音很轻:“你不是说你可以吗?现在就是锻炼你的机会了。”
李丽柔咬了一下唇,她不是害羞,是怕。
怕自己管不好这么多人,怕把这个书坊搞砸了。
他花了那么多心思,从选址到装修,每一步都亲力亲为,少女不想让他失望。
房遗爱看出了她眼里的退缩,他的声音很温柔,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:
“要是真的不行,那就不做了,毕竟,我更想你开心。”
李丽柔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少年的嘴角带着笑,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,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勇气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李丽柔,你可以的。要是连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,怎么站在他身边?
她松开房遗爱的袖子,往前迈了一步。
迎上那些人的目光,手心还在出汗,腿还有些发软,可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:
“我是你们的东家吗,希望大家一起努力,把柔爱书坊做好。”
说完,她站在那里,心跳得厉害,院子安静了一秒。
那一秒很长,长到她以为自己在台上站了一辈子。
然后,房遗爱鼓起了掌,其他人像是被这掌声惊醒,也跟着鼓起掌来,稀稀落落的,渐渐变得整齐。
李丽柔转过头,看着房遗爱,下巴微微扬起,眼里亮晶晶的,分明在说:快夸我。
房遗爱看着她这副模样,忍不住伸出手,轻轻捏了捏她的脸。
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,李丽柔僵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房遗爱会在这么多人面前捏她。
院子里又安静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上,又落在那张红透了的脸上。
有人嘴巴张着忘了合上,有人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都没察觉。
房遗爱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,不止一声,是好几声连在一起。
他看了一眼那几个书生,他们的脸色,说不出地精彩。
李丽柔实在受不了了,被房遗爱捏着脸,被这么多人看着,她抬手拍开他的手,瞪了他一眼,转身就跑。
裙摆在身后扬起,像一只受惊的青色蝴蝶,一溜烟就钻进了内室。
房遗爱愣了一下,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,指尖上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度,软软的,暖暖的。
女掌柜走上前,脸上的姨母笑收都收不住。
房遗爱干咳一声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些:“这些人你安排一下,该签的契约签了,该分的工分了。”
女掌柜点头:“定不负公子所托。”
房遗爱应了一声,又小声地说道:“那些年轻人把握不住,你换一些阅历更丰富一点的。”
女掌柜先是愣了一下,但是旋即她就反应了过来,没想到公子这般......
她声音之中都带着笑意,“好的。”
房遗爱点头,抬脚往内室走去,走了两步,步子就快了起来,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月洞门。
院子里,众人还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女掌柜拍了拍手,把他们的注意力拉回来:“行了行了,都别看了,我们再商量一下入活计的事。”
众人这才回过神来,有人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幕。
那帮书生排着队,一个个垂头丧气的,像是刚被人从美梦里叫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