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热气腾腾，房遗爱挽着袖子，站在灶台前，手里颠着勺，游刃有余，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，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老赵蹲在灶前添柴，时不时抬头瞄一眼，眼里满是佩服。
他有时候都在怀疑，自家二郎的这一手厨艺究竟是从哪里学的。
而且他也疑惑，为什么一个宰相之子竟然这么热衷于做吃食，毕竟那些读书人经常说：“君子远庖厨。”
自家二郎很不一样。
旁边案板上，帮厨的刘婆子正切葱，刀起刀落，碎末均匀，她忍不住小声嘀咕：“老赵，你说二郎这手艺，咱俩学多久能赶上？”
老赵还没答话，房遗爱头也不回地接了茬：“刘婆，你先把刀工练稳了再说。”
刘婆子讪讪一笑，低头继续切。
另一边，烧火的丫头小翠偷偷探出脑袋，看着锅里翻滚的鱼片，咽了咽口水，房遗爱瞥她一眼：“别看了，待会儿给你留一口。”
小翠眼睛一亮，悄悄地瞥了一眼房遗爱。又缩回去添柴，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
此刻的她对这个新捡来的姑娘很有好感，因为她又能尝到自家公子的厨艺啦，而且还是很多自己没有吃过的。
锅里的鱼片已经卷边，房遗爱手腕一翻，连汤带肉倒进海碗，红油汪汪，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“端上，跟我走。”他擦了擦手，指了指旁边那几道已经做好的菜。
老赵连忙应声，端起托盘往外走，刘婆子和小翠对视一眼，继续忙手里的活，厨房里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
穿过月洞门，绕过回廊，远远就看见李丽柔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，托着腮，望着天边的云发呆。
听见脚步声，她转过头来，目光落在房遗爱身上，又移到他身后老赵端着的托盘上，眼睛微微一亮。
房遗爱走到石桌前，把托盘放下，一盘一盘往外端。
“喏，糖醋里脊，麻婆豆腐，西红柿炒鸡蛋，还有一道——”他揭开最后一个盖碗，热气腾腾的香气扑面而来，“水煮鱼。”
李丽柔看着满桌的菜，眼睛都直了。
这些菜，她一道也没见过。
宫里的御膳精致是精致，可来来去去就是那些花样，蒸的、煮的、炖的、烤的，摆盘精美，味道寡淡，可眼前这些呢？
红的辣椒，绿的葱段，白的鱼肉，金黄的蛋花，酱色的汤汁，光是看着，就让人食欲大开。
“吃啊，愣着干嘛？”房遗爱在她对面坐下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鱼片。
李丽柔回过神，拿起筷子，小心翼翼夹了一块糖醋里脊。
放进嘴里的瞬间，她的眼睛倏地睁大了。
酸甜的酱汁在舌尖化开，外酥里嫩，肉香四溢，她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味道。
她又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，这次她的脸红了。
“辣、辣——”
房遗爱憋着笑，递过去一杯温水：“慢点吃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李丽柔接过水杯，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，才缓过劲来，她瞪着房遗爱，眼里带着控诉：“你怎么不早说这么辣！”
“我说了啊，辣椒会让人嘴巴像着火一样。”房遗爱无辜地摊手，“你自己没记住。”
李丽柔语塞，她确实没记住。
那时候在菜棚里，他说辣椒的时候，她光顾着看他了，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李丽柔脸又红了红，低下头，假装专心吃东西。
可吃着吃着，她就忘了矜持。
这鱼片嫩滑，那豆腐入味，鸡蛋鲜香可口——她一口接一口，吃得飞快，连自己都没注意到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。
房遗爱在一旁看着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，他忽然觉着这个丫头是这么可爱。
“我说，公主殿下，”他慢悠悠地开口，“您这吃相，是不是有点……太豪放了？”
李丽柔动作一僵，她抬起头，嘴里还塞着半块里脊，脸颊鼓鼓的，嘴角沾着一粒米饭。
房遗爱笑得肩膀直抖：“堂堂大唐公主，让外人看见了，还以为我虐待你呢。”
李丽柔脸腾地红了，她飞快地咽下嘴里的东西，拿帕子擦了擦嘴角，努力摆出一副端庄的模样，可那红透了的耳根出卖了她。
“我、我只是……饿了。”她小声辩解。
“哦，饿了。”房遗爱点点头，一脸认真，“饿了的公主，吃得比我还多。”
李丽柔瞪他：“你......”
“我什么？我说的是事实啊。”房遗爱掰着手指头数，“你吃了两块里脊，三筷子豆腐，两勺鸡蛋，还有半盆鱼......”
“够了！”李丽柔打断他，脸红得像熟透的虾，“你、你怎么数得这么清楚！”
房遗爱嘿嘿一笑：“因为我闲啊。”
李丽柔气得说不出话。
可气着气着，她忽然发现，自己好像……没那么生气。
换作在宫里，谁敢这么跟她说话？那些宫女太监，哪个不是战战兢兢、小心翼翼？就连那些世家公子见了她，也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，生怕说错一句话。
可眼前这个人呢？
他调侃她，笑话她，数她吃了多少东西，一副没大没小的样子。
可偏偏，她只觉得……舒服。
像和一个真正的朋友相处一样。
不用端着，不用装着，想说什么说什么，想吃什么吃什么。
李丽柔低下头，继续吃东西，眼睛却悄悄弯了起来。
房遗爱见她不再反驳，也不再逗她，给自己盛了碗饭，慢条斯理地吃起来。
两人就这么对坐着，一个吃得飞快，一个吃得悠闲，院子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偶尔碗筷碰撞的轻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李丽柔忽然抬起头。
“房遗爱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斟酌着措辞，“你怎么一点都不怕我？”
房遗爱筷子一顿，抬眼看着她：“怕你？为什么怕你？”
“我是公主啊。”
“哦。”房遗爱继续吃饭，“那又怎样？”
李丽柔愣住了。那又怎样？
她从小到大，身边所有人对她的态度，都因为“公主”这两个字而不同。
父皇的宠爱，母后的教导，宫人的恭敬，世子的逢迎，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需要小心对待的人。
可眼前这个人，好像真的不在意这些。
他看她，就是看她这个人，不是看她的身份。
“你……”李丽柔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房遗爱放下筷子，看着她，忽然认真道：“阿柔，你是公主，这没错，可在我这儿，你就是那个在山洞里被我捡到的小丫头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微微扬起：“会咬人的那种。”
李丽柔脸一红，又想瞪他，可没瞪出来。
她低下头，继续吃东西，心里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