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柔爱书坊门前停下,房遗爱先下了车,转身伸出手。
李丽柔扶着他的手跳下来,站稳,两人并肩往里走。
穿过前堂,绕过影壁,后面是一排宽敞的抄书房。
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铺成一片一片的光影。
十几张书案整整齐齐地排开,抄书先生们伏在案前,有的奋笔疾书,有的凝神静气,有的停下来揉揉手腕又继续写。
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像春蚕啃食桑叶。
李丽柔站在门口,一眼望过去,目光从左扫到右,又从右扫到左。
她愣了一下,抄书的先生全是中年人,有的胡子已经花白了,没有一个年轻书生。
她转头看向房遗爱,房遗爱正仰着头看房梁,好像那根横梁上雕了什么了不得的花纹。
李丽柔的嘴角慢慢弯起来,她什么都明白了。
心里泛起一丝甜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。她收回目光,没有戳穿他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激动的低呼。
“好!好啊!”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,在安静的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循声望去。
靠窗的位置,一个老者正捧着一叠稿纸,双手微微发抖,眼睛亮得惊人。
他的胡须已经全白了,脸上沟壑纵横,像干裂的河床,可那双眼睛,亮得像少年人。
有人认出了他,低声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,旁人点点头,露出恍然的神色。
这老者不是别人,正是京城有名的话本大家——顾云章。
他写的话本在读书人中间流传甚广。
只是话本这东西,终究是小道,比不得诗词歌赋受人重视。他一生痴迷于此,日子过得清贫,却从未放下笔。
顾云章抬起头,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房遗爱和李丽柔。
他放下稿纸,快步走过来,步子又急又快,袍角在身后翻飞。
他走到李丽柔面前,躬身一拜,声音都在发颤:“姑娘,敢问这《西游记》是何人所创?”
李丽柔往旁边让了半步,看向房遗爱。
房遗爱上前一步,扶住老者的手臂。“是我写的,有什么问题吗?”
顾云章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
他的眼眶忽然红了,嘴唇哆嗦着,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:“老夫写了大半辈子话本,从未见过如此构思。
天马行空,闻所未闻,却又处处透着人间的道理。
那孙悟空,那唐僧,那一路上的妖魔鬼怪……“他说着说着,声音哽住了,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女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压低声音解释道:
“顾老先生是京城有名的话本大家,只是话本这东西,看的人少,买的人更少。”
“他家里又出了变故,这才来咱们书坊抄书糊口。”
房遗爱点了点头,看着面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,心里忽然有些触动。
他想起前世那些在网络文学里泡着的日子,想起那些熬夜追更的夜晚,想起那些让他哭让他笑让他睡不着觉的故事。
话本也好,网文也好,都是讲故事。一个好故事,值得被更多人看到。
“老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您自己写的话本,还有吗?能不能给我看看?”
顾云章连连点头,转身就往自己的位置跑。
他跑得很快,快得不像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他从一个旧得褪了色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本册子,双手捧着,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房遗爱接过来,递给李丽柔一本,自己翻开一本。
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卷起,可字迹工工整整,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。
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赴京赶考,路遇狐妖,几番生死,最终以真心换得真情。
情节不算新奇,可文笔老练,细节生动,人物的喜怒哀乐跃然纸上。
房遗爱频频点头,李丽柔也看得很认真,翻过一页,又翻过一页,不知不觉就看了小半本。
她看到书生被狐妖所救那段,眉头皱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,嘴角还弯了弯。
房遗爱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。她看进去了,不是随便翻翻。
他合上册子,看着顾云章,笑了。“老先生,有没有意向,把你的话本放到我们书坊来卖?”
顾云章愣住了。他的眼睛倏地睁大,嘴巴微微张开,半天没有合拢。
“可、可以吗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他写了一辈子话本,被人说了一辈子不务正业。
他的书只在几个老朋友之间传阅,从来没有正式卖过。
他做梦都想让自己的故事被更多人看到,让整个大唐的人都能读到他的话本。
他以为这个梦,这辈子都不可能实现了。
李丽柔抬起头,笑着道:“当然可以。先生的话本写得很好,我都看进去了。”
顾云章的眼眶又红了。这一次他没有擦,任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。
房遗爱跟他详细说了合作的细则,书坊负责誊抄、印刷、售卖,收益四六分,顾云章拿六成,书坊拿四成。
顾云章听完,连连点头,点得像小鸡啄米,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:“好,好。”
旁边的人早就竖起了耳朵。他们听见“话本”“售卖”“分成”这些词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。
有人放下笔,有人站起身,有人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来。
一个接一个,围成一圈,七嘴八舌地开口:“东家,我也有写话本,能不能也……”
房遗爱看了一眼女掌柜。女掌柜会意,拍了拍手,声音清亮:“都别急,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登记。”
众人连忙排成一排,有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稿纸,有人从包袱里翻出珍藏多年的册子,有人空着手,急得直搓手。
说回去就拿过来。抄书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,像过年似的。
房遗爱拉着李丽柔回了内室,门关上,外面的喧闹被隔绝了大半,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说话声。
房遗爱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李丽柔,嘴角带着笑。“审核话本的任务,就交给你了。”
李丽柔愣了一下,她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有压力,有紧张,还有一丝被信任的踏实。
她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,却很认真:“好。”
房遗爱看着她认真的小模样,又笑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