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子监今日放假,程处亮本打算去风雪楼喝两杯。
他在街上晃荡着,正盘算着今晚要点哪个姑娘,路过醉仙楼时,里面传出一阵喝彩声。
他脚步一顿,探头往里瞅了一眼,大堂里坐满了人,一个说书先生站在台上,醒木拍得啪啪响。
“……那猴王怒气冲天,掣出金箍棒,一晃碗来粗细,丈二长短,指天画地。”
“骂道:‘你这玉帝,好不公道!老孙在花果山上,何等逍遥自在,你偏要请我上天做官。”
“做了弼马温也就罢了,老孙不与你计较,你却又派人来拿我!‘”
“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,学猴王说话时尖声细气,学玉帝时又端着架子,学得惟妙惟肖。
程处亮站在门口,听了几句,脚就迈不动了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刻钟,直到这一段讲完,才回过神来。
他咽了咽口水,心里像有只猫在抓,那猴子后来怎么样了?玉帝有没有派兵抓他?他本来想去风雪楼的,现在不想去了。
柔爱书坊,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总觉得有点耳熟。
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,房遗爱那小子,好久没来国子监了,听说是放了长假。
当时他羡慕得不行,恨不得自己也放长假。
这小子的产业都是酒楼,没听说开书坊啊,他想了想,应该不是。
柔爱书坊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,门面很大,招牌是新的,烫金的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
程处亮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排起了队,人进人出的,热闹得像集市。
他跟着人流走进去,脚刚踏过门槛,就愣住了。
这地方,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书架一排一排整整齐齐,高高低低,错落有致。
书架之间的通道很宽,几个人并肩走都不觉得挤。
天花板很高,抬头望去,天窗里透下来的光柔柔的,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。
墙角摆着几盆绿植,叶子绿得发亮,给这满室的书卷气添了几分生机。
他环顾了一圈,心里暗暗惊叹,他这辈子没进过几个书坊,可他敢肯定,全京城找不出第二家这样的。
他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《西游记》,封面上画着一只猴子,手持金箍棒,脚踏筋斗云。
他翻开来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看书慢,可看得认真,看到孙悟空从石头里蹦出来,他咧嘴笑。
看到孙悟空被天庭招安,他撇嘴;看到孙悟空当了弼马温,他气得骂了一句。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,他连忙捂嘴。
等他把第一卷看完,翻到最后一页,发现后面没了。
他拿着书走到前台,把书往台面上一放,声音又粗又大:“这书后面还有没有?”
前台女子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,声音柔柔的:“这位客官,后面的内容要等一周后才能更新。”
“不过如果您办了会员,就可以提前看到后续章节。”
程处亮一听就不乐意了,他把书往台面上一拍:“你们这也搞什么会员?跟那些酒楼一个样!”
他嗓门大,声音又粗,周围的人纷纷侧目。“我不管,我就要看!你把后面的给我拿出来!”
前台女子的笑容有些僵了,她往后退了半步,小声说了句“您稍等”,转身就往里跑。
内室里,房遗爱、李丽柔和女掌柜正围坐在桌前,商量着后续的安排。
明天的促销怎么做,后天的活动怎么搞,会员的权益怎么调整。
女掌柜拿着一支笔,在纸上记着什么,房遗爱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说着,李丽柔托着腮,听得很认真。
前台女子推门进来,脸有些白,声音有些急:“东家,外面有人闹事。”
房遗爱的眉头皱了一下。李丽柔放下托腮的手,小脸鼓了起来。
房遗爱站起身,看了福伯一眼。福伯会意,跟在他身后。四个人穿过回廊,走过前堂,来到正厅。
房遗爱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前台那里,背对着他,身板宽得像堵墙。他心里冷笑一声,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。那人转过身来。
两人同时愣住了。
“程兄?”房遗爱眨了眨眼。
“房兄?”程处亮也眨了眨眼。
两人对视了片刻,同时笑了起来。
程处亮走过来,一拳捶在房遗爱肩上,力气大得房遗爱一个趔趄。
“这店是你开的?”程处亮上下打量着房遗爱,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。
房遗爱揉了揉肩膀,点了点头。程处亮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,人和人的差距,有时候比人和狗都大。
这小子开酒楼,开书坊,还被赐了婚,他呢?还在国子监里挨郑老头的骂。
“程兄是来闹事的?”房遗爱笑着问。
程处亮连忙摆手,脸上堆起笑:“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,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嘛,我哪知道这是你的店。”
房遗爱笑了笑,正要说什么,程处亮的目光忽然越过他,落在他身后那道青色的身影上。
那女子戴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,可就是那双眼睛,清亮澄澈,像山间的泉水。
她站在那里,不张扬,不刻意,可那股子气韵,挡都挡不住。
程处亮忽然想起一件事,陛下赐婚,把豫章公主许配给了房遗爱,他心里咯噔一下,这位该不会是……
李丽柔上前一步,微微欠身,大大方方地开口:“程公子,我是豫章。”
程处亮愣了一下,连忙拱手行礼,腰弯得比平时深了几分:“臣程处亮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李丽柔笑了笑,抬手示意他起来。“程公子不必多礼。”
程处亮直起身,看了房遗爱一眼,那眼神里分明写着,你小子,命真好,房遗爱假装没看见。
“程兄既然想看,那就给你办个免费会员吧。”房遗爱说。
程处亮嘴上说着“这怎么好意思”,手已经伸出去接卡了。他把卡收进怀里,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。
忽然,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羡慕:“房兄,你这书坊,一个月能收多少?”
房遗爱想了想,随口道:“几千两吧,应该不会少。”
程处亮的眼睛倏地瞪大了,嘴巴微微张开,半天没合拢。
几千两?一个月?他在国子监读书,一年到头也就几十两零花钱,还要被他爹克扣。
他咽了咽口水,犹豫了一下,又犹豫了一下,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“房兄,你这儿……还缺人不?”
房遗爱眉头一挑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“你也想来?不上课了?”
程处亮挠了挠头,嘿嘿笑了两声:“我家老爷子说,让我多跟你学着点。他会理解我的。”
房遗爱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他那健硕的身板,宽肩厚背,站在那里像一堵墙。
他心里盘算开了——福伯有时候要出去办事,不能时时刻刻守在自己身边。
这体格,当保镖挺合适。他点了点头,语气随意:“行。”
程处亮愣了一下,随即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像个傻子。
他拍了拍胸脯,声音又亮了几分:“房兄你放心,有什么事尽管吩咐!打架我从没输过!”
房遗爱看着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李丽柔站在旁边,也笑了,面纱后面的嘴角弯弯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