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仙楼的包厢里，熏香袅袅，丝竹声声。
长孙无忌坐在主位，手里端着一杯酒，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高阳公主坐在他对面，面前的酒菜几乎没动。
她目光散漫，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。
几个世家子女围坐在一起，谈论着最近京城的诗词歌赋，谁又写了新诗，谁又在哪场诗会上出了风头。
一个面容圆润的小女生忽然开口，声音脆生生的：
“你们最近有没有听说一本话本？叫《西游记》，我看了，简直如痴如醉，觉都睡不着。”
她说话时眼睛亮亮的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。
桌上安静了一瞬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有人好奇，有人不屑，有人将信将疑。
高阳的眼皮抬了一下，终于有了点兴趣。
王圆儿从身后的仆人手里接过一本书，双手捧着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书的封面是淡蓝色的，上面画着一只猴子，手持金箍棒，脚踏筋斗云，旁边写着三个大字——西游记。
长孙无忌看了一眼那封面，皱了皱眉：“这本书，怎么没听过？”
王圆儿骄傲地笑了笑，下巴微微扬起：“你当然没听过啦，这是柔爱书坊新出的话本，刚开业没多久，好难抢的，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。”
她把书抱在怀里，像抱着什么宝贝，轻轻拍了拍封面，一脸满足。
“柔爱书坊？”有人问。
王圆儿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，滔滔不绝地讲起来。
书坊在东市最热闹的街口，门面很大，招牌是烫金的，里面的书架整整齐齐，环境清幽高雅，还有免费的茶水，还有会员区，会员可以提前看到后续章节。
她说得眉飞色舞，手舞足蹈，恨不得把书坊的每一块砖都夸一遍。
长孙无忌听着，微微点头。
这书坊倒是有些意思，环境、布局、经营手段，都透着新意，不像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，最重要的是，怎么跟酒楼的这种会员制那么像呢。
而且这名字，柔爱，有些奇怪，他想了想，没有多想。
有人不屑地撇了撇嘴：“话本这种东西，不过是市井小民消遣的玩意儿，难登大雅之堂。”
旁边几人纷纷附和，“就是，有那功夫不如多读读圣贤书。”
“话本有什么好看的，浪费纸。”
王圆儿没有反驳，只是把书递到长孙无忌面前，笑嘻嘻地说：“长孙大人，您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长孙无忌有些嫌弃地接过书，翻开第一页，目光落在字里行间，漫不经心地扫过几行。
然后他的眉头舒展开了，又翻了一页，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，不像是在翻，是在品。
包厢里安静了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，一页，一页，又一页。
旁边的人面面相觑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高阳坐在对面，眼神阴沉，手里捏着酒杯，目光落在长孙无忌身上，又落在那些围观的人身上，最后落在那本被翻得哗哗响的书上。
当她一听到柔爱书坊的时候，她就知道这家店是谁开的了，是房遗爱和那个丫头片子。
李丽柔怎么敢，取这种名字。
长孙无忌看得入迷，翻到某一页，停住了。
他正要往下翻，一只手伸过来，一把夺走了他手里的书。
“撕拉——”
书被撕成两半，又是几声撕拉，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。
高阳站在那里，面色阴沉如水，手指还捏着半张纸片。
包厢里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王圆儿的嘴巴张着，眼睛瞪得大大的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不敢掉下来。
“这种东西，脏了我的眼。”高阳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让我看见一次，撕一次。”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本书扔在地上，转身走了。
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，王圆儿缓缓蹲下身，一片一片地捡地上的碎纸片。
手指在发抖，眼眶红红的，想哭又不敢哭，声音又轻又颤：“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……”
其他人面面相觑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有人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有人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；有人拍了拍王圆儿的肩膀，说：“高阳公主今天心情不好，她平常不是这样的，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王圆儿没有说话，依旧低着头，一片一片地捡着。
其他人见此，也不好再待下去，纷纷起身告辞，脚步声零零散散地远去。
长孙无忌站起来，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纸片，又看了一眼王圆儿，没有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马车里，王圆儿靠在车壁上，怀里抱着那些碎纸片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发间还别着书坊送的猴子簪子，木头雕的，憨态可掬，此刻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。
这是第一天买书送的，可以说是除了西游记话本外，她最喜爱的物品了。
长孙无忌坐在马车里，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。
马车在长孙府门前停下，他没有进去，掀开车帘，对车夫说了三个字：“去东市。”
与此同时，王圆儿的马车拐进了另一条街。
她掀开车帘，眼睛还红红的，对车夫说：“去东市。”
方才附和着说话本难登大雅之堂的那几个人，此刻也各自坐在马车里，不约而同地说出了同一个地名。
高阳坐在马车里，脸冷得像冰。
她想起那个书坊的名字——柔爱，柔，是李丽柔的柔。
她的手攥紧了裙摆，指节泛白。
马车辘辘驶过街巷，往皇宫的方向去了。
